第11章 第 11 章

暮雨垂空,长街湿冷。

酒旗垂落下的灯笼半暗着,月龄立在驿馆二楼帘内,隔着帘看到底下婉晴弯腰登轿,而后小轿平稳抬动,朝着驿馆后院行去。

她只觉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

风溪可如何是好?可婉晴竟就此随宋茗微去了。

月龄只觉心口苦水一坨,哀楚与愤怒搅在一处,她猛地转过身来,对着身后人道:“她改了道往东街的棋店里去了。”

鱼玄青蹙着眉:“你打算用多少时辰?”

月龄略一凝神:“耽搁不了许久。”

“给你一炷香。”鱼玄青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又把后半句重说了一遍“若是一炷香过你未出,我们便强行把你带出来。”

月龄瞧着鱼玄青,她们是怕自己寻不到妹妹的下落,情急失度落入圈套,于是颔首:“放心,我断不会落到那敌人手里。”

“但愿你莫忘了说的这话。”鱼玄青声音更沉,“你这事关不止你一条性命。”

婉晴接下来要往一家棋坊去定制一副新棋。她与那棋坊店主约好要单独相见。暗阁的人里的几位护卫早已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在棋社外暗伏,一则警戒,二则接应。

一旦婉晴的行迹败露,那皇太禁卫军的人赶来,店外这些人怕是要遭难落个性命不保的下场。

众人商议定了,月龄便带着吉祥同行。两人换上学徒短褐,与店内暗桩换了身份。

到了店门口,门口的宫人粗略搜了搜身,二人便顺当地进了店。

一进店门月龄目光便落向内间屏风后。婉晴端坐帘内,光影朦胧,脸上的神色模糊不清,辨不出是喜是忧。

月龄悄悄打了个手势,吉祥心领神会走出去,趁那门口两名守卫不防备,猛地伸手上前,指尖疾点二人颈间要穴,二人瞬间软倒,被吉祥和月龄无声无息被拖进侧室。

可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婉晴。她猛地站起身转过头朝门口望去,看清来人时,脸上霎时惊愕,带着几分不确定唤道:“风溪?”

月龄神色平静无波地缓步走上前,开口:“我不是风溪。”

婉晴定了定神,眼神里添了几分复杂,踉跄着坐回凳子上,喃喃道:“我知道的,你是月龄……”

月龄开门见山地问道,“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如今风溪在何处?”

婉晴垂了垂眼,低低道:“我不知晓。”

这话猛砸在月龄心上,她心口发乱着急忙追问道:“你怎会不知?我亲眼看着你带她走的!你当初还答应过我,会带她走直到她平安无事为止!”

“我!我……”婉晴眼尾泛着红,垂首掩去哀伤,“她,她自己走了……。”

“你说什么?”

“风溪她……”婉晴声音满是痛苦的挣扎,“出了那湖畔之后,我本是按着对你的承诺想带她越过边境,可中途我们歇息时候她自己走了。”

“她怎么可能一个人走掉?”月龄哪里肯信。

“事已至此,偏就这般发生了。”婉晴无奈失神道:“我睡前遭人下了软筋散,浑身无力……”

“你是说,我妹妹在你吃的里下了药,趁你熟睡的时候自己跑了?”月龄不等她说完,满腔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一步步朝着婉晴走去,眼神里满是怒意,“你便不能找个像样些的借口吗?你怎不说是你疏于防备,被那敌人下了药,害得我妹妹遭了绑架,又或是干脆说…… 你早就把我妹妹交给你娘了,如今不过是找个由头来骗我罢了!”

“我怎会把她交给我娘!”婉晴急得起身,“月龄,你信我一次!”她深吸一口气,细说当时情形,“我药效发作动弹不得,曾拼力睁眼,见她骑走我的马,取走我身上符牌与兵械。”

月龄怒火丝毫不减,心中只剩悔意。若早知婉晴是皇太之女,她便是拼尽性命,也绝不会将妹妹托付于她。谁知道婉晴背地里耍了何等手段!

“是我无能……”婉晴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满是自责,“所以我也没回那王都,直接坐了马车离开了中原国。”

“我不信你!”月龄只当她满口谎言,如何能信她这单方面的说辞。

婉晴忽然伸手,攥住月龄的手按在自己额间:“这便是证据。”

月龄只觉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惊道:“你被人下了蛊咒?”

婉晴郑重道:“你应当能感应到这咒是在上官氏被烧的那晚的。我给自己立下血契,若向任何人泄露风溪踪迹,即刻殒命。”她一字一句面色严肃地说:“我绝没有撒谎。”

皇太无法从她口里得知上官氏族人的情况,月龄这才稍微压了压怒火。

“月龄,我此次回来心意已决。”婉晴看着她,坚定道:“我会继续寻找风溪,直到寻到为止。所以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月龄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们家与那北国勾结,害我满门。你终究是单氏之人,绝不可能为风溪背叛宗族,何必惺惺作态?”

婉晴眼底的忧愁更浓了,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好自为之,我走了。”月龄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便不再多留,果断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婉晴看着她的背影,双腿一软,颓然垂首,肩膀不住轻颤。她说得对,自己终究是单氏之人。她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浑身发颤。

月龄走出内间,反手关门时,又忍不住朝帘内望了一眼。

不多时,婉晴依约前往录事司。只是月龄方才的句句质问仍在耳边回响,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是单氏人,阴差阳错却与单氏要追杀的上官氏族人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而月龄又是风溪的至亲,这一切,注定她永远无法将月龄视作举国通缉的罪魁。

……

夜将整条长街裹住,远处巷口的更鼓声隔着雨幕传来,沉缓而寂寥。

鱼玄青见抱臂见她如期而归,微一眯眼递过一个眼风。

月龄只无奈摇首步至案前。案上摊着幅舆图,她走过来目光点过图纹,问道:“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你呢?”案上桐油灯火轻轻跳动,鱼玄青看向她反问起来。

月龄方才向婉晴追问妹妹风溪的踪迹,到头来半点有用线索也无,心头空落得发慌。

她之前虽听闻母亲曾经在都幽国有故人故土,只是这记忆虚虚实实,月龄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在国内辗转寻亲的日子里始终音信渺茫,如同石沉大海。沉默良久,月龄指尖微微蜷起,一字一句道:“我打算往都幽国去。”

“巧,我们正要往那边去。”鱼玄青反手撑着一旁的桌子上,上身微微前倾道,“都幽国君主素有仁厚之名,见我等暗阁依旧心怀家国,必定会收留庇护我们。”

“我不和你们一道走。”月龄立刻摇头拒绝,她不想再将玄青一行人牵扯进自己家族的恩怨漩涡里,本就毫无必要。

想是这么想,她终究敌不过鱼玄青的执拗。鱼玄青上前一步,弯腰俯身撑在她面前,微微仰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从前我于乱刀之下救帮过你一命,这份情分还没算清。你一个人上路,要是一人夜宿荒村野店、岂不是太过无聊哦?”

鱼玄青后退一步,摊开手道:“哝——江湖上常说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众人抱团才能走得更远。”

月龄听得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揉着眉骨:“单丝不成线是这么用的吗?你这江湖话都用歪了,你上赶着掉头啊??”

但她听得出来鱼玄青不过是担心她路途安危,才故意说些轻松话宽慰她。月龄缓缓放下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说这个目的不在我身上,我只是个跳板……总是这般不依不饶。”

“待你还了这份情,往后咱们各走各路,还完人情就分道扬镳,互不相扰。”鱼玄青才不理会她前半句话,走来走去给她辨理。

月龄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厢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间拐角。

鱼玄青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便转身掠至窗前,一手扣住窗棂,纵身一跃,身形轻盈落在客栈外的院落里,落地无声。

抬眼望去,苏都平正独自立在院外江边,江风卷起她的衣袂微微翻飞,鱼玄青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快快步上前。

苏都平侧过脸,睥睨她道:“你明知她是上官氏族人,为何还要这般刻意亲近拉拢?”

玄青闻言指尖轻轻摇晃,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上官氏一族手中握着连北国君都要忌惮的秘力,这是老天追着往我嘴里喂机会,我怎能轻易错过?”

苏都平顿了顿道:“我不喜上官氏之人,尤其是她。”

鱼玄青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苏都平,“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何苦这般排斥?”

“鱼玄青。”苏都平脸上不见波澜,“你莫要忘了到头来我们与她终究不同……”

鱼玄青倒也不恼不悲,双臂环胸,认真而平静,“正因如此,接近她方能查清当年的真相,都平,这难道不是我们一直想做的吗?”

苏都平的目光牢牢落在鱼玄青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比谁都清楚,二人一路走来,藏在心底的执念与隐痛从来都一模一样。暗阁里许多人始终守着不能言说的旧誓,也藏着不肯吐露的归处,各自背负着秘密前行,却在同一条路上走了这么久。

沉默许久,苏都平才缓缓低下头,轻应一声嗯,算是默认了鱼玄青的说法。

冷风掠过,卷起二人耳畔发丝,两人皆是默然步步向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

苏都(dū )平。

接下来五天应该连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