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月龄和如意吉祥、鱼玄青苏都平一行五人离开驿馆,经过一天一夜终于步入乌石头地界。
此处藏于山坳,偏僻少人,是暗阁某队藏踪之所。
土墙根斜靠着一名岗哨,目光冷锐看着骑马前来的一群人,待看清苏都平后,岗哨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下,沉声道:“诸位随我来,镇长已在等候。”
这乌石头本是个小去处,土坯矮房顺山根一溜排开,院坝中晒着成片草药。众人转过一道山弯,便见一个瘦小身影蹲在竹席前翻拨。
听见脚步声,小聪猛地抬头,握着木耙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怯怯落在来人身上。
镇长从院中踱出,一身布衣洗得发白,拍了拍掌心的草屑,先对着众人拱手一礼,看到月龄看向小聪,于是沙哑解释道:“这孩子叫小聪,去年荒年逃难到此,亲人尽数离散只剩她一人。”
小聪闻言并不低头,目光依次扫过月龄几人:“我帮镇长晒药,镇上阿婆们也护着我,她们说暗阁的人会护着我们。”
镇长将一个粗布干粮包塞进小聪手里,拍了拍她道:“把这个送给村东头的张婆婆,快去快回。” 小聪握紧布包,应一声晓得,抬眼再看月龄一眼,转身便沿着窄巷跑远。
小聪去后,月龄忽觉一阵沉默漫上来,恍惚间童年旧事竟涌上心头。
那时红柿瑞雪,她与妹妹围在母亲身边,一同揉面包饺子,剥得橘子皮满桌都是。
那时候事事顺遂,她竟险些以为这般安宁会岁岁年年、能天长地久下去。
谁知这沉默未久,鱼玄青刚要开口说汇合暗阁之人的路线,话音尚未出口,院外突然起了一串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一名村民跌撞闯入,面色惨白如纸,抖得不成调:“镇长!敌军骑兵已杀来,东边村落起火,黑烟冲天!”
这话一出,满院空气似瞬间凝固。月龄猛站起身,快步奔至院外朝镇东望去,浓烟滚滚翻涌而上,将天染成一片刺目的橘红。
火光顺着山风疯长,舔过屋舍林木,焦糊之气与草木灰味弥漫四野,慌乱的人影跌撞奔逃,犬吠声、哭喊声、器物倒地声乱作一团,整座乌石头据点瞬间被战火吞入混沌。
“我们必须立刻走!” 鱼玄青上前重攥住月龄衣袖,急说道。火光映亮人群,一双双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只有惊惶与无措。
月龄与鱼玄青对视一眼,此番变故,是因自己上官氏通缉身份败露,还是暗阁的人行踪走漏,引来敌军清剿?
念头未歇,苏都平已与如意上前,苏都平冷肃道:“我们护不住整村百姓,她们代表灵狐族也不能轻易参和到外族事物上,我们必须即刻撤离,再谋后路。”
如意神色凝重地点头,她们姐妹二人出门在外代表着灵狐族,朝堂兵戈之事,绝不能在无报备之下贸然插手。
几人不再多言,当即分头疾行,借着暮色与土墙掩护,往山林方向分散撤离。
月龄随着人流狂奔,踏过碎石与枯柴,心跳渐渐脚步声合作一团。一路上浓烟呛得她频频蹙眉,泪水不受控地漫上眼眶。
就在分散奔逃的山道上,月龄抬眼一瞥,骤然看见小聪从山神庙石阶上快步下来,半扶半搀着一位受伤的老人。
那老人腿骨好像是断裂了,裤脚全是血,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挪动一寸便要倒抽一口冷气。
不等月龄迈步靠近,山道后方已传来急促马蹄声,她转头便看见三个骑兵手持弯刀,正朝这边冲来,为首那人搭弓拉弦直直对着小聪!
“快躲!”月龄心头一紧,身形一旋拔剑出鞘,想挡住箭。可箭速哪里容得半分迟疑?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箭头已穿透老人。老人闷哼一声,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小聪被吓得浑身发抖,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经忘了什么是哭喊。
此时,第二个骑兵已将箭搭在弦上,箭头仍对着小聪。
月龄眼疾手快,俯身抓起块石头,狠狠朝那骑兵掷去,正中马腿。
那马吃痛得扬起前蹄,混乱中箭矢再次破空而出。
月龄只觉心都要跳出胸腔,情急之下伸手摸向腰间,指尖一扣,火折子应声燃起。
她趁机拉住小聪的手,边跑边急声道:“跟我走!”
小聪被她拉着,回头望了眼燃烧的山神庙,火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她将月龄的手攥得更紧,拼命奔逃。
可那敌军弓箭手并未罢休,瞬息间又搭上一支利箭,微微眯眼,箭头死死追着山下奔跑的小聪。
然而,那弓箭手忽又将箭头略一偏,转向了月龄。
可不过一瞬,她又将箭头冷冷调回,稳锁在小聪身上,没有半分犹豫地指尖一松,箭飞出直取小聪的性命。
月龄知是来不及阻拦,只得孤注一掷,张口念起术诀。她用尽全身力气调动周身气息,汇聚周围的空气,狂风骤起,在天地间剧烈翻滚,径直迎向那支箭。
风势狂卷试图扭转箭路,只是那箭上力道千钧,哪里是仓促风墙可挡住的。
箭矢只不过是微一颤动,依旧飞射,狠狠扎进小聪的小腿。
月龄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箭嘭地扎进去,又一瞬贯穿出去。小聪在她面前身子一软,连一声痛呼都未发出,便直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聪!”月龄疯了般奔过去,扑到小聪身边,伸手探向她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气息,可那小腿的血正汩汩涌出。
正当此时,坡顶传来一阵响动。月龄猛地抬头,只见坡顶密密麻麻站满数十弩手,人人挽弓搭箭,齐齐对准她一人,将她包围圈密不透风
面对这般绝境,月龄死死咬住唇角,她强撑着站起身,双手快速结印,疯狂催动灵力引火点燃身边的枯草,再聚风成势,借着山风之势,将火浪朝着坡顶弩手狂补而去。
“不好!”
那指挥官见火势扑来,才惊觉月龄意图,慌忙挥手下令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火随风蔓延,瞬息便烧至马蹄之下,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不过眨眼火焰漫过坡顶,远远望去,火海映红天际。
战马在这火中惊嘶乱撞,很快敌军的阵形崩乱了。
“啧,无用。” 立于高台之上的宋茗微冷笑一声,扫过下方的对峙战局,“这么多精锐禁军,连个单枪匹马的人都拿不下?”
“回大人,那人懂术法,出手凌厉,属下的人难以近身!” 主持围捕的校尉双膝跪地,额头冒汗,语气慌乱地回话。
“你倒是忘了,婉晴郡主正在一旁观阵。”宋茗微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可是皇太的皇女,头一回代陛下督军,你要是办砸了,是想让她落个驭下无方的名声,被满朝文武耻笑吗?”
校尉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婉晴,躬身请命:“属下知错!这就调暗骑强攻,定不辱命,不让郡主蒙羞!”
“谁让你们对妇孺动手的?” 婉晴目光落在林间,可当她望见火光那头倒在血泊里的人,还有气息微弱的烧伤者时,她神色愈发凝重。
校尉愣了愣,硬着头皮回话:“郡主,陛下亲批的密令是清剿叛逆牵连者,格杀勿论,属下不敢违抗,这些村民……都被认定是叛逆同党。”
“只是寻常村民,不过是被牵连而已。”婉晴道。
“婉晴郡主。”宋茗微收起了方才的漫不经心,语气变得微妙且凌厉,“朝廷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窝藏叛逆牵连者,与叛逆同罪,你莫非是忘了?”
“我看,是郡主您一时心软了。”
宋茗微恭恭敬敬低头,却是仰凝她一眼,压低声音字字清晰,“贵主的娘当年为了坐稳皇太之位,连亲族都能舍弃,你这般心善,如何撑得起她给你的权位?”
“更何况,你若因心软误了大事,皇太只会让你那个不成器的后辈代你督军,到时候你还能活着吗?”
“你看那边。”宋茗微抬手指向阵前,那些被灼伤的士兵正惨叫着后退,“这些人都是陛下交给你的兵,陛下问责下来,你要是做不好,可是敌不过悠悠众口。”
婉晴看着那边月龄极其迅速地拔掉了小聪身上的箭,扯了自己的衣服给她包扎。
“我们朝能走到现在啊……您觉得是叫‘皇上’还是‘皇太’好呢,你娘爬到那个位置可不会那么悠游寡断,她也要吞下一百根箭呢,‘陛下’?”
婉晴的眼神变了,她扯不下那颗心,怎教她让无辜的人白白痛苦地牺牲。
众人不知宋茗微凑到她耳边再说了什么。
说完,她们却见婉晴指尖泛起淡色的光晕,将玄力点向自己的眉心,下一瞬,林间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青藤,迅速缠绕成屏障,挡住了禁军的去路。
只是她心神不宁,术法不慎失控,微弱的余波四散,又击中了不远处的人。
云涌风飞中,月龄遥望高台上的人。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昔日好友如今站在了对立面……
战局瞬息万变,她不敢多想,趁禁军被青藤阻拦、重整队形的间隙抱起小聪,
前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吉祥赶来了。
月龄没有丝毫犹豫,抓住吉祥递来的手翻身上马,迅速撤退。
“哦?想逃?”宋茗微望着她们逃亡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婉晴本就煎熬,此刻恰好对上月龄回头时那复杂目光,心中一痛挥手道:“别追了。”
“是。”宋茗微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等婉晴转身离开,她立刻收起笑容,转头看向校尉:“带两队轻骑,追上去,一个都别留。”
“可是郡主方才下令……”校尉面露犹豫,抬头便对上宋茗微满是狠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茗微冷笑一声:“出门在外扮多了风骨之人,校尉也觉得我如此?”
“皇太的兵符现在在我手里。郡主心善而一时糊涂,你若也跟着糊涂,那就是失责,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校尉脸色煞白双膝跪地:“属下遵令!”
一旁待命的暗骑立刻翻身上马,顺着月龄她们逃亡的方向追去。
追兵紧咬在她们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月龄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吉祥的衣襟。吉祥腾出一只手结印动用引风术。
四周的风被操控,一股化作风刃,不断阻拦追兵的马蹄,延缓追兵的速度;一股朝着她们的方向推送,两队人马的距离渐渐拉开。
去年春日,她和风溪在亭子里煮茶,婉晴走来,将块护身玉佩塞进风溪手里,顺便带了包枣糕给她们,那时还说道愿大家平安顺遂……可如今,那个笑着送玉佩的人却成了必须要自己死的人。
吉祥猛地拽住缰绳,马匹人立停下。月龄借着马背一撑跃落在地,方才一路奔逃施法耗去了她大半力气,这刚沾地,她便踉跄着往前倾,险些栽倒。
月龄没管那么多了,踉踉跄跄朝着不远处的如意奔去。
如意目力本就不济,朦胧瞧见她奔来,以为她受伤了:“你受伤了?”
“不是我……”月龄攥着她的手腕,努力撑着站直身子:“是小聪,那孩子中了箭,我给她拔了后做了包扎,但是她现在还是不行,如意,求你救救她吧。”
小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灰,双眼紧闭,只有胸口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周身不见外伤,可气息弱得随时都会断掉。
如意先是安抚地拍了拍月龄的手背,而后蹲在小聪身旁,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搭脉,片刻后轻轻叹气:“伤在脏腑深处,脉息已经乱了,要稳住心脉才能续命。可我们现在没有药,没有针,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会疗愈的法术么?”鱼玄青也凑上前来,眉头拧成一团。
如意摇头:“法术不是起死回生,只能辅助疗伤。这般重伤,无药强行施法,只会让她更快气绝。”
月龄双膝跪在小聪身边,鱼玄青看着她失魂的模样,又望向奄奄一息的小聪,愁眉不展地问道:“那她…… 会怎么样?”
“最糟的是心脉瞬间崩断,当场就去了。” 如意没有半分遮掩,直白说了。
月龄:“有多大可能?”
如意却只是沉默着,没有回答,可往往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绝望。
一时间周遭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吉祥走到月龄身边,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
月龄缓缓抬头,眼里竟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灰。
忽然,一声细弱的呻吟从小聪喉间溢出:“冷…… 我想回家……”
如意立在一旁微蹙,沉默了半晌,终是打开随身布囊,抽出一段素布放在一旁。鱼玄青见状立刻卷袖:“要施法稳脉了?我来按住她。”
“现在动手…… 她会不会就这么走了?”月龄仰起头,死死盯着如意,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揪出一丝希望。
如意面色淡然:“风险极大。可你若不肯冒这个险,她也不过是在此处慢慢耗着,只能这么一点点冷下去、弱下去,最后还是留不住。是让她苦熬着,还是搏一次,由你选。”
漫长的沉默后,月龄一字一顿道:“搏。”
单(shàn)氏。
文绮在十六章出场,我会连更到这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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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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