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绮眼底情绪难辨,三位近臣再次将目光投向文绮,神色各怀心思。
良久,文绮才缓缓开口:“令如意密切监视此女动向,将其与其余候选人的情况一同定期禀报。”
信使领旨躬身退去,殿内复归宁静。
而后,会馆这边,如意与吉祥正往哨岗行去。两人一身粗布袍衣,手里提着茶水食盒,吉祥把步履刻意放拙,道:“我方才与苁蓉见过那知鹭,她能施用我族中等源术法,这般人,倒是头一遭见。”
二人一路这般行至庭院,刚好见着掌管膳食的厨娘领着月龄。月龄跟在厨娘身后,抬眼看这面生的二人。
厨娘看到这两人二人,对月龄笑道:“知鹭,这两位是新补的厨役,往后负责各院点心茶水。”
月龄望着二人压得极低的发髻,又见她们提食盒的手稳得过分,心中暗生疑窦,面上却含笑颔首:“有劳厨娘费心。”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二人身形步态,心中暗忖这两人来意绝不单纯,往后一言一行都要多加提防。
月龄刚与她们略一颔首,便托辞苗家大人在等她去做事,转身回去了。
掀帘入内,见苗容正临窗理着案上的素笺,苗夏则倚在榻边赏玩一支新折的花,月龄上前躬身问安:“苗容大人,苗夏大人”
苗容抬眸,对她温润一笑,道:“你来啦?你要不要些茶点,我们不是皇家的人,倒是没有那么多规矩,不打紧的。”月龄笑着摇摇头,起身摆上茶盏,茶汤冒着袅袅热气。
苗夏性子略活泛些,道:“我记得你懂些草木习性,不如替我瞧瞧这花枝如何能养得更久些?”
月龄刚要上前,忽闻门外脚步声轻响,是隐彦走来。隐彦素来冷淡,不常与人往来,今日忽然到访,苗家姐妹皆是一怔。
只是这苗夏起身相迎时,梅枝不慎滑落,枝上带着些露,恰好落在隐彦衣摆上,沾出几点湿痕。
这衣摆料子是极珍贵的云锦,沾水便显痕迹,跟着她来的人发了话:“苗夏大人,隐彦大人这衣裳是西域贡缎所制,最是稀贵。”
苗夏素来端庄,此刻也登时慌了神,连忙拱手:“实在对不住,是我失了分寸。”
苗容也上前致歉,语气诚恳:“隐彦大人,是我们疏忽,还请您莫要见怪,我们必当妥善处置。”
隐彦垂眸看了看衣摆,神色依旧冷淡,只淡淡道:“无妨,只是这料子需用特定的香料熏干,方能不留痕迹。”
她身后的人却是淡淡提了一声道:“这香料要玉露香,寻常地方可寻不到,若今日弄不好明日大人还要出门,岂不难看?”苗夏虽温和,却也知晓这物的金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月龄见二位大人为难,便上前躬身道:“隐彦大人,在下学过些熏香的法子,也恰好带了些寻常香料,或许能试着处理,不留痕迹。只是这法子需连夜赶制,方能赶在明日清晨熏干衣摆。”
隐彦抬眸看向月龄,脸色终于有了点波动,点了点头:“给你一夜时间。”苗夏忙道:“隐彦大人放心,她若办不好,我当亲自登门赔罪。”
月龄谢过隐彦,过后有人送来衣裳,她便退回到侍从的室内。待到夜半,如意与吉祥巡夜至楼外,见月龄的房间仍亮着灯。
夜色深沉,负责监视月龄的人上前回话:“长官,她正在替苗夏处理隐彦的衣摆,听说需用特殊法子连夜熏制。”
如意:“紧盯她的一举一动,不得有半分松懈,谁也不知这人底细。”这人应诺,却忍不住补充道:“她不像是歹人。”
吉祥望着那盏灯火,轻声道:“或许我们不必这般紧绷。”如意沉默片刻,目光仍未离开那扇亮着的窗:“人心难测,越是看似无害,越要多加留意。”
室内,月龄正凝神调配基料,指尖微动间,一缕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她知晓这夜需彻夜不眠,方能护住苗家姐妹的颜面,更要遮掩自己暗中动用的微末法术,只盼天明时能妥善了结此事。
漏下三鼓,月龄将衣服料理妥当。她拨了拨灯盏中积灰,吹熄那点残烛。
紧闭的屋内,一缕不易察觉的暗香悄然萦绕,似有若无。她轻推房门,冷意涌入,夜色依旧浓沉,而后飞来一只蝶落在她手上。
那“眼虫”本是孩童初学的粗浅法术,她揉进己意,另辟蹊径成了新术。
月龄指尖轻捻,凝起一丝微弱灵力,停落的蝴蝶便化作一捧轻灰,唯余一条细如发丝的线,绕着指节微光流转,细察之下,新来的两位厨役果然是灵狐族的人。
她无声无息在室内踱来踱去,对方伪装潜伏而来,必然有图谋,此刻关乎能否取信灵狐族,更牵扯到如何踏入领地的问题,任是如何也无法安歇。
月龄看了一眼天色,揉了揉眉心,索性披了衣裳下楼,踱至无人的后花园。
天际昏绿,掺着几分淡蓝,冷清清的,她深吸一口气,只觉时间悄然溜走,冻着冻着头脑倒是清醒了一点,醍醐灌顶,差点忘了一至为要紧的事!
月龄看着熹微的晨光正缓缓破开夜色,州彦等王族使者皆是奉了灵狐贵族的神谕才入会馆,可见近来灵狐族的大事必是围绕某位大人。这位大人又会是谁?
若如意是为此事而来,多半是她在寻觅知鹭,如此说来,预言中那位权尊势重的人就是文绮?那她们要找的人,莫非竟是自己?
月龄的心脏狂跳不止,来到这三百年前前,她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心底是念着那个人的。
心绪纷乱,她又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冰冷,让种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有了实感。
若文绮神谕中的人真是自己,一旦回到三百年前之后,岂不是意味着这一世的自己又要熬过漫长而痛苦的时间?
可若不回去,那个世界里与自己有关联的人该怎么办?
倏忽间,两个时辰已过,天边已显微光。一辆马车急速驶入会馆,查探的尖兵匆匆回报:“大人,有访客到!且先前馆中之人都在传,咱们族里曾有人去拜访过会长。”
如意转向身旁人,问道:“可有提前传讯说有人前来?”
吉祥摇了摇头:“未曾听闻。”
二人对视一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吉祥语气沉重:“此事须得赶紧报上去才是。”
如意一面吩咐驿骑回营,一面与吉祥留下观察,来访的客人绝非凡俗之辈。
风渐起,带着临冬的预言。不多时细密的冷雨便落了下来,从清晨一直未停。檐下的芭蕉被雨打湿,滴滴答答的,走廊里的人声零零散散飘进月龄耳中,无非是“贵客临门,会长亲自接待”的话。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是谁呢?
莫不是文绮?难道真是天助我一臂之力?
她才勘破关节灵狐要找的是她。这念头缠得她一夜未眠,只是这从头来过的滋味实在难捱。
月龄只能暗自警醒,万不可失言说出什么,那可是一族之王,骨子里定带着权力浸养出的警惕。
隐彦的侍从晨起梳妆,望向窗外,只觉那雨丝又细又密,落在窗棂上是沙沙作响。
天际的昏绿被雨雾晕开,侍从转身见月龄进来,便问道:“知鹭,你昨晚是何时歇下的?”
月龄嗓音里带着几分疲倦,道:“还好,约莫睡了一个时辰。”
侍从又凑近了些,追问:“那衣裳,你弄好了吗?”
月龄淡淡一笑:“怕你家大人等着用,今早一早就送过去了。”
侍从松了口气,叹道:“还好还好,你也真是可怜,忙得这般辛苦。”
隐彦晨起后便将月龄送来的衣子翻来覆去细察。她本是故意将衣子交予月龄,本意就是试探深浅。
此刻见衣子并无异样,熏香差些,倒是没有灵力的残留,她心中大石方落,月龄不过是个手巧的人,法力一事断无可能。
她唤来月龄,抬眸看向她,语带双关道:“做得不错。”
月龄垂首行礼:“承蒙大人厚爱。”说罢,又躬身一礼,缓缓退出了房间。
她回到苗容的卧房,苗容见了她便絮絮道:“昨夜来的贵客名唤陈兰绮,外头都说她就是法师秋冷。”
月龄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装作回应,指尖一绕,一条细若游丝的虫线已缠上苗容手腕。
“知鹭。”苗容:“你能不能去会长那儿,替我瞧瞧这陈兰绮?”
她揉着眉心叹气,“我就是心急…… 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月龄握紧她的手安抚,“莫急,苗容大人,陈兰绮定会来见你。”
“何以见得?”
“直觉罢了。”月龄的声音笃定,苗容听着,竟也点了点头。
这边话音刚落,如意派来的驿骑已气喘吁吁闯进文绮的私殿,将密报呈给如朦。
如朦展开扫了两眼,神色顿时沉了:“陛下,玄族人又动了,这次的目标是上次提过的那名知鹭。”
“为何偏要针对她?”冬汐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文绮,摊手不解。
“许是她无意间露了踪迹,被玄族人察觉了。”如朦将信纸搁在案上。
私殿内静得能听见冷雨打竹叶的沙声,檐下芭蕉承着雨珠,一滴一滴坠得缓慢。
“不如直接把她带回灵狐地?”沉默好一阵,冬汐越想越好奇。
“这般草率未免无趣。”明岚淡淡道。
“陛下以为如何?”冬汐索性转头发问。
文绮指尖顿在眉梢,目光微凝,她缓声道:“如朦,你方才所言还有未尽之意?”
“臣只是怜惜那只小灵鸢。”如朦垂眸道,“那鸢儿是被人养大的,若主人出事它断断活不成。”
“你倒笃定她是鸢儿的主人?”明岚挑眉,“未必吧。”
“如意等人回报,那小灵鸢日夜跟在她身边。灵鸢认主的性子,陛下与你我都清楚。”如朦回道。
明岚颔首:“我也曾问过驯禽师,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还说若真有此人,定要请回来照看禽鸟,催着我把她带回境内呢。”
文绮沉吟片刻,缓缓道:“先护她周全,让她平安活着。”
不多时,陈兰绮自会长房间出来,但她并未在楼下逗留,反倒转身去了后花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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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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