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得了苗夏的传话,也循着路去了。后花园里冷空气扑面而来,四下无人,唯有三人相对而立。
苗夏怕她拘谨,牵着她的手腕道:“陈兰绮知道当日救了我和苗容的是你与你姐姐。”
陈兰绮闻言回身,目光落在月龄脸上,浅笑着,语气却冷淡疏离:“久闻源法师,今日得见实属幸事。”
月龄与她对视的刹那,心头猛地一震,压下翻涌的惊惧,这人既非人亦非灵狐族,是玄法师。
暮秋的风虽是凉些的,倒也抵不过楼内炭盆。陈兰绮从后花园那片石地一路走至殿内,月龄便跟在苗夏苗容身后。
面前的人停下了脚步,月龄一抬眼,便看见陈兰绮沉沉的目光穿过苗夏苗容朝她瞥来,再一抬头,这殿内零零碎碎的目光怎么都望了过来。
明明殿内要温暖许多,偏这一刻叫她四肢百骸都寒。
苗夏走到月龄身边,端庄的眉眼间带有几分焦灼,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对着陈兰绮敛衽道:“陈大人,月龄是我身边最妥帖的人,素来老实本分,断不会欺瞒大人。许是我先前一时糊涂,攀比心起说了妄语,还望大人莫要为难她。”
她说话时,轻轻搭在月龄肩上,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那姿态既不失主子的体面,又透着对下人的体恤,倒衬得陈兰绮步步紧逼的模样多了几分冷硬。
陈兰绮闻言似笑非笑,目光锁住月龄:“苗夏大人这话倒像是我在强人所难了?只是你既说她身怀绝技,如今她却矢口否认,这般前后矛盾,岂不是欺瞒我?”
她说话时语速平缓,声调不高,却不容置喙,一步步朝着月龄逼近,衣裾扫过铺着锦毯的地面,悄无声息,却让周遭都凝滞了。
周围的人窃私语,目光在月龄、苗夏与陈兰绮之间来回打转,州彦面露不忍,刚要开口却被陈兰绮一个眼神制止。
苗容站在一旁,拉着苗夏的衣袖,低声道:“先不再提了。”
月龄心中一凛,知道今日这事断无善了的可能,陈兰绮既已认定她身怀法术,若一味退缩反倒落了下风。
她定了定神,抬眸迎上陈兰绮的视线,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陈大人明察秋毫,小侍不敢欺瞒。只是大人先前之言,实是一时意气,小女出身微末,能得大人收留已是万幸,哪里有机会习得什么源法术?倒是大人这般紧追不放,不知是真的在意源法术之事,还是另有它图?”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苗夏心头一跳,旋即补充道:“陈大人,知鹭无知,说话不知轻重,还望大人海涵。”
陈兰绮只是盯着知鹭看:“你说你不会,可有凭证?方才在园中我分明察觉到一丝异样的灵力波动,若不是你又会是谁?”
她步步紧逼,月龄不退反进,只是她刚想要开口,就被对方止住了。陈兰绮缓缓转了一下手腕,手中出现了一壶小瓶:“不如让我一试。若是你真有法术,这小瓶药自会叫你说真话;若是不能,那是我唐突你家大人了,而这药反倒可以安神。”
只是这月龄听到这话后,眼底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倒让陈兰绮眉头微蹙,原本笃定的神色渐渐迟疑。
苗夏上前打圆场,缓声道:“陈大人,何必步步相逼?”
苗容也跟着点头:“是啊陈大人,想来是当时顺口之夸,未有措辞,实则是误会一场,不如就此作罢?”
陈兰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她们,又落回月龄脸上:“你家大人真是良善,只是我对你并无恶意,若你真有东西,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不再做小侍,如何?”
月龄微微压了一下眉毛,不想多说什么,直接从她手抽走那壶水,还不忘对苗夏苗容淡淡点头。
说完,她也不急,缓缓喝下,周围气氛一时僵住,陈兰绮微微眯眼看着她喝下,却没有想象中的场景出现,脸色一沉。
就在此时,月龄忽然身子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小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捂着心口,当即吐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苗夏身上,气息微弱:“大人……大人……”
苗夏连忙扶住她,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知鹭!你怎么了?”她转头看向陈兰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陈大人,月龄不过是个普通人,便是有什么不对也不该暗中用法如此对她!”
苗容也慌了神,上前帮着扶住月龄。周围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都说陈兰绮太过咄咄逼人。
州彦叹了口气,上前说道:“陈大人,依我看,月龄许是真的不会法术,这既没有让她说出你想要听的真话,也没有显出安神之效。反倒啊,像是闹神,还是先找个大夫瞧瞧吧。”
陈兰绮眉头紧锁,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好再继续说。她冷冷地瞥了月龄一眼:“别让我查出你有半句虚言。”说罢便拂袖而去。
陈兰绮一走,月龄紧绷的身子顿时一软,苗夏松了口气道:“真是吓死我了,你也是的,竟敢这般顶撞陈大人。”
月龄笑了笑:“大人,我也是被逼无奈。”
就在这时,苗容忽然直直地倒了下去。苗夏大惊。一摸发现苗容发了高烧:“苗容!苗容!你怎么了?”
月龄连忙和苗夏一起将苗容扶起,探了探她的鼻息,只是晕了过去。“大人,苗容大人怕是着了凉。”两人合力扶起苗容,一步步朝着楼外走去。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将苗容送到回了卧房。片刻后医师来了,连忙为苗容诊治,说道:“无妨,只是受感了风寒,开几副药休养几日便好了。”
苗夏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苗容昏睡的模样。月龄站在一旁,看着苗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透明虫线……不对……灵狐族的蛊法?
陈兰绮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今日之事怕是远远没有结束。苗夏看了她一眼,道:“你先回去吧。”月龄退到门外,一时间只觉得那寒意直窜头顶。
她知道,如意定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她必须尽快见到文绮,否则,不仅是她,苗夏和苗容也会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就在这时,身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月龄抬头一看,只见苗夏走了出来:“月龄,你去歇会儿吧,别在门外杵着了,这边有我看着。”
月龄摇了摇头:“大人我不碍事。只是陈大人今日虽走了,日后怕是还会再来。”
苗夏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会知晓这件事,当时还以为是我和苗容说漏嘴了,可方才静下来仔细一想,我们姐妹二人是从未说过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月龄的肩膀,月龄对着苗夏笑了笑:“多谢大人。”
苗夏:“你回去吧。”
月龄回了房间,点了烛火,而后她警觉到什么,烛火还未滴下一滴便又吹灭了,月龄又回去了苗容的卧房。
苗容睡了,卧房内并没有点灯。陈兰绮正坐在床沿,银灰色的衣摆垂在地上,她伸出右手,缓缓拂过苗容露在外面的手腕,那手腕上缠着几缕透明的线,随着陈兰绮的动作轻轻颤动。
“灵狐族的术法果然诡谲,”陈兰绮的声音带着点冷意,“竟能将咒术藏在这细如发丝的线里,倒是让我开了眼。”
月龄从帐后转出来,陈兰绮也不惊讶她在这里,头也没抬,反倒是一把抓起苗容的手腕,将那透明的线用法力拽得更明显些,这才侧脸冷眼看着月龄:“这术法是你布下的?”
“不是。”
陈兰绮闻言,嘴角忽然往上提了提,窗外的月光映了一半在她脸上,勾魂摄魄。
忽然,她一下就扣住了苗容脆弱的脖颈。昏睡中的苗容被扼住了喉咙,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原本安睡的脸霎时泛起青白。
月龄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时候到了。
她这场赌局本就是五五开,若如意能及时赶来,便是最好的结果;若如意没来,大不了烧个火灾。
念头刚落,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身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双眼。
那手的主人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月龄缓缓垂下双手,指尖的力道松了些。
外界都说如意是个温和客气的人,可她后知后觉这人实在冷漠,从来只看事,不看人。方才那话里的客气,倒更像是警告。
月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貌似有碎裂的声音,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捂住她眼睛的手挪开。
月龄眨了眨眼,看清床榻上的情形:苗容还在酣睡,甚至翻了个身,全然不知方才的凶险;可陈兰绮却早已没了踪影,一点脚步声、一点气息都没留下,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究竟是怎么动手的?竟能做到这般悄无声息,连半分痕迹都不留下。
吉祥从门后走出来,对着月龄轻轻笑了笑:“没事了,你别怕。”
如意冷漠地看了月龄一眼,直截了当道:“我们大人说让你随我们回灵狐境内避风头。这次玄族人闯进来本就是因我族而起,连累了你。你身上有伤吧,此地的医者治不了。”
月龄摸摸小腿的伤,抛出个引子:“可我听说,贵族境内,从来不许人进去的?”
“你情形特殊,”如意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像是想从她神色里看出点什么,“我们大人特意开了恩许你进去。”
月龄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只是去养伤?没别的事?”
如意总觉得她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却还是点头:“只是养伤,我们绝不会伤你。”
月龄心里冷笑,哪有这么好的事?一旦进了灵狐境,定然要先过审,问她是不是玄族的细作,问她知不知道术法的事,问她和苗容的关系……
她故意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我得先跟我姐姐商量商量。”
吉祥在一旁轻声应道:“应当的。你收拾好行李到外找我们便是。”
待如意和吉祥走了,月龄回到房间没多久,鱼玄青提着一包东西从外面进来,里面装着些草药,“你要跟她们走?”鱼玄青放下那包草药
月龄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这是眼下最好的节点。”
鱼玄青接过杯子:“州彦还在这儿,我没法跟你一起去。”
“我知道。”月龄走到窗边,掀开一点布帘往外看,外面的风更紧了,“我心里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此刻两人相对而立,烛火映在彼此脸上,倒真像一对亲姐妹在商量家事。
鱼玄青上前一步:“你要小心,月龄。”
月龄知道,她们最终的目的是拿到戒指,一旦两路走,从此后她在这个世间就暂时没有人叫她“月龄”了,她将会完全地变成知鹭。
鱼玄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总得回去。”月龄转身开始收拾行李,打开柜子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她把这些东西都叠好,塞进一个布包袱里,掂了掂,很轻,“这是我们俩一开始就定好的,不能忘了。”
鱼玄青看着她把包袱系紧,弯腰抱起一个那个小东西,是追风。月龄接过追风,小家伙醒了,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抬头看向鱼玄青,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鱼玄青见她真是要走了,站在她后面说:“你放心,我之后会和两位大人说明的。我得先等州彦成为使者,我再混进境内去见你。”
“你要保重,月龄。”
“你也是。”月龄宽慰她。
一路相伴到这里,不是亲姐妹也是惺惺相惜、相互扶持的、这个世间唯一知晓彼此一部分过去的同伴。
“我从侧楼跳窗走,”月龄把追风放进包袱里,又仔细系好,“走正后门会有人看到,要是我没回来,肯定会引人怀疑。你待会儿到她们去苗容那儿,就说我在收拾行李,拖延点时间。”
鱼玄青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月龄提着包袱,此刻天刚擦黑,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在远处忙活。她走到侧楼墙边,仰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墙上,脚尖一蹬身子便往上跃去,动作利落得像只猫,手指勾住窗沿,轻轻一拉,便翻进了屋里,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接着她又走到二楼的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瞬间吹得她的发丝乱飞。
她探头往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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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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