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落地,月龄撑了一下地面,再抬手拍了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清楚如意她们肯定在暗处看着自己的言行举止。

果然,不远处的树影里传来一个低低的感叹声:“她这身手,怎么可能没练过?”

另一个声音接了话,是吉祥:“她的源术法,先前我隐约察觉到一点,和我们灵狐族的运用方式还是有点细微的差异的。”

月龄没回头,只是提着包袱,脚步平稳地朝着侧门走去。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太多疑点,如意她们越是好奇,就越不会轻易对她动手。

走到侧门处,如意和吉祥早已在那儿等着,见她来了,如意上前一步:“都收拾好了?”

月龄点了点头,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好了,走吧。”

吉祥看了一眼她,抽了一下嘴角道:“你不叫人的吗?”

月龄抬眼盯着她看了一会,而后垂头语速极快道:“二位大人好。”

吉祥被她这样莫名噎了一下,这人怎么不怕人:“……”

如意看着她却没再多问,只是朝着前方抬了抬手:“那便动身吧,路上还得走些时候。”

暮秋的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吉祥上前帮月龄取下包袱。恰在此时,月龄下意识抓紧了。

“莫慌,我们定不会伤它分毫。此乃我族之灵鸢。”吉祥道。

月龄从这话语里察觉到她们对追风的珍视,她看了她们一眼,而后伸出指头轻轻拂过追风的羽毛,问道:“它极少叫唤,似是嗓子出了问题。”

“不必忧心。”吉祥话语简短。

月龄想要藏起追风,吉祥见状伸手将小灵鸢接了过去,说道:“这一路便由我们照料它吧。”

追风似是感知到捧着自己的是灵狐人,并未抵抗,只是朝着月龄的方向可怜巴巴地看去。如意在旁适时提醒:“天色不早了,前路尚遥远,莫要耽搁。”

月龄看了追风一眼,没再和她们拉扯,翻身坐上马背,一行人就此离开了聊州。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房屋渐渐稀少,她们行至盆地的冰湖边,在此扎营休憩。

夜色深沉,说是带自己入境,月龄却怎么看都是在押送自己。除了如意吉祥剩下的几个人都闭目休憩了,月龄躺在营帐之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想到即将踏入灵狐族属地,却还不知如何才能见到文绮,如何得到那枚尾戒,如何回去,回去后呢?回去后一切可以归位吗?能回到从前的从前吗?

愁绪便将她淹没。千头万绪依旧,而这片大地,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同一弯月亮,可她到底觉得不真实,想要回去。

灵狐一族戒心之重,难以逾越,苦涩之意在她心间弥漫开来,就在她要坠入情绪中时,先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匆匆归来,禀报有一支商队在附近遭遇匪徒袭击。

月龄听闻此事,心中一动,起了身径直走到如意面前:“你们不去援救那商队?”

“我等唯有执行当下任务。”如意言罢,便动手解开马的缰绳。

月龄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或许能加快见到文绮进程的法子,只是这法子恐怕得让自己受些伤。

若她只是个无关之人,部队自然有其命令,这本无需她操心。可此刻,她决意借那商队之事。

不过眨眼间,月龄心中已有了全盘计划。

“真救还是假救,能救到还是半路被劫走?”月龄心中笃定,这偶尔动点心思的狡黠想必没什么大不了。

当然,也极有可能这并非她设计灵狐一族,而是对方设下的一局,意在试探她的所思所为。若真是一场考验,她也无所畏惧。毕竟以身犯险,才是最快加快进程的途径。

“我对你的安危负有责任,若你执意如此,休怪我等采取强制手段将你带回我族境内。”如意看她这样子,皱眉道。

吉祥与苁蓉听闻动静也都纷纷走了过来:“你为何要插手?”

月龄转身看向她们,微微一侧头耸肩:“突然觉得不能见死不救。”树林上方一群鸟低空飞过,商队那边的情况愈发危急。

吉祥面色一沉,语气带上强硬:“那你休怪我们将你强行绑着了……”

月龄嘴角微微上扬,悄一眯眼,心念一动,开启灵眼。众人正疑惑间,下一秒,只见月龄身形一闪,瞬间凭空消失。

“等等!”吉祥惊愕不已,双目紧盯着方才她站立的位置,下意识肘击了苁蓉一下。

苁蓉被她肘击得忍不住嗷嗷叫了起来。

如意敏锐察觉到空气中魂气的涌动,皱眉问道:“她用了何种法术?”

“她究竟是何人?!”苁蓉揉着手臂满脸震惊地喊道。

“绝不能让她逃脱。”如意迅速下达命令,“苁蓉,你与我一同去追她。吉祥,你带领其她人转移营地,而后开启传送门待我们归来。”

吉祥:“你万事小心。”

月龄的魂气即将消散殆尽之时,如意与苁蓉循着她的气息消失在原地。

几十里外,一双眼眸正冷静盘算着,精心斟酌着如何速战速决。

月龄正欲飞身向前搭救那陷入困境之人,冷不防,一只手仿若鬼般从她身后悄然探出,急速地、无声无息地精准拽住了她的臂膀。

月龄刚要回头,面前又骤然现身苁蓉苁蓉,她手中绳索如灵蛇般蹿出,转瞬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月龄见状,当即手脚并用扭动挣扎起来。

“走!”如意旋即施展法术,须臾便带着她们回到了吉祥所在之处。

众人甫一落地,如意立刻呼喊:“宫人,所有宫人速来!”,如意看见宫人赶忙,立刻掰开月龄的下颌,让宫人将药物灌入她的喉咙。那药力强劲的药物很快便发挥了效用,月龄渐渐停止了挣扎。

然而还未及松口气,苁蓉看着她四肢变得酸软无力,满面忧愁地说道:“……大事不妙啊?这药对她是不是有隐用?”

月龄已然被汗水浸透,显得虚弱不堪。苁蓉轻轻翻过她的小腿内侧,只见那里有一道颇深的伤痕,虽不见鲜血汩汩流出,却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气息愈发微弱,皮肤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

苁蓉赶忙施展法术为她保温,可无奈月龄此前已然损耗了太多的精气神,她的身体状况依旧不容乐观。

众人见状,急忙取来衣物小心将月龄的身子裹住,又在她四周加固了法力保温。可一个时辰过去了,月龄的情况却丝毫不见好转。

其她人看出来寻常灵力根本压制不住她的情况,此番情形凶多吉少。

如意和苁蓉对视一眼,将众人唤至跟前道:“先给陛下和郡主们报信。”于是,一封十万火急的信件迅速朝着境内飞驰而去,不多时便递到了文绮和郡主们的面前。

冬汐看着那封信,细眉一蹙道:“连个人都不能带回来?”

“意外事件。”明岚则对她们提及的法术颇感兴趣,不禁道:“这种法术倒是从未听闻过呢。?一种会调动人魂作为力量的法术……如朦,你可知道有这般法术?”

如朦向来博览群书,此时闻言亦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只听说过以命换命之法,会用到人魂。”

文绮听闻陷入了沉默。臣子们见状,很快便察觉到了陛下的异样,谁都察觉到气氛不对,也尽数收了话语,纷纷跟着噤声。

一时间,私殿内空气,仿若随着月龄微弱的呼吸,一同凝滞了。

“查探多日,一个普通人都带不好?”文绮把声音传了出去。

这话很快便传回了如意她们耳中,众人皆是心中一凛暗叫:“完了!”

三个时辰过去,月龄依旧未曾醒来。直至第二天中午,她才缓缓挪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苁蓉正坐在一旁,满脸忧色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苁蓉长长叹了口气,石头落下,不禁苦笑着说道:“知鹭,我们知道你并非玄法师,但是我们不要彼此为难了。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是要被处置掉脑袋的呀!”

月龄浑身酸软无力,只是苁蓉一说她倒清醒了,先是松一口气,这件事情一定传到文绮耳中了。

她垂下眼帘,心中难免对她们有些愧疚,轻轻“嗯”了一声:“连累你们,是我的不是……我睡了多久?”

苁蓉:“快两天。”

月龄:“啊?”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晕了一小会儿,怎奈竟直接晕厥了如此之久。

如意进来瞥了她一眼,神色冷淡:“既然醒来了,就赶路吧。”

接下来她们奉令急速返回境内。

当脚下踏入境内的那一刻,月龄只觉一阵恍惚,心中百感交集,仿若红秋原的一切都还在昨日,可昨日却成了未来,她虽身处此地,却已非彼时的红秋原了。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兴奋,又夹杂着丝丝苦涩与不安,难以言喻。

如意先行一步离开,拜见文绮和如朦。

文绮一双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大地。在她的目光之下,一丛丛草原花肆意绽放,泛起了丝丝涟漪,实则半点也不平静。

自祭司下达预言之后,她心中便满是疑惑。对方不过是个普通人,原本她已知道独自一人走下去以换取权力的结局,“国师”的谕言到底不过是个牵制她的名头罢了,为此,她杀了上一个令她不满的祭司。

起初,她只当这神谕不过是她的牵制之词,可如今对于这个名为“知鹭”的人,她却愈发好奇起来,也或许可以利用她堵住所谓的祭司。

如朦看向如意,开口问道:“你们并未说明意外发生的缘由。”

如意细细回想着那时月龄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抓不住任何破绽,只得如实禀报道:“我们拒绝援助商队,她却私自采取行动,我们使用药物镇静她时酿成了这场意外。”

“怎么听你这样说,她倒像是个温良且有归属感之人。”如朦道:“还是说是……看似?”

如意补充道:“她极为聪慧。”

“如此吧。”文绮看向如意,而后目光又移至如朦身上,“你来负责审讯,我不出席。”

如朦躬身领命:“遵旨。”

月龄被引着走入一座私殿,应是某位高官的居所。她心中明白,下一步便是审讯,或许借此便能见到她想要见到的人了。

凭借她此前动用灵眼的那一举动,即便文绮不出面,也定会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她。如此一来,她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月龄被带进一个房间,准备更换衣物。刚进门只见一个身姿秀立的侍从,手挽着一件衣服,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着她。刹那间,月龄只觉心头一热,是李纯悯。

然而,这一次,一切都已反转。

李纯悯只是神色平常地本分行事,帮她更换衣物。月龄见状,不得不强自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垂眸敛神,生怕想回去的泪水就此夺眶而出。

李纯悯引着月龄踏进门,这屋子竟比预想中宽敞,反倒像待客的雅室。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殿上设两列坐席,如朦与明岚坐在上首,前者正沏茶,茶汤注进白瓷杯时冒起轻烟;后者长发披在肩头,目光落在月龄身上。

月龄心头微动。

她们是灵狐,岁月从不在她们身上留痕。

眼前这两位郡主与三百年前别无二致。如朦眉宇间的雍和,明岚发梢的散漫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甚至她觉得三百年算不了什么,时间不会在灵狐人的身上留下什么。

倒是左侧那位女子月龄未曾见过。她一身红黑镶边的劲装,哪怕只是垂着眼也透着股压人的英气。

直到明岚轻声唤了句“冬汐”,月龄才知其名。

不知为何,这女子明明气场凌厉,月龄却莫名觉得她性子该是爽朗的。

“你们给她下了咒?”冬汐忽然开口,她抬手撑着下巴,目光却先扫过李纯悯,又落回月龄身上。

此话一出,倒是月龄自己愣了,什么时候,她怎么没有知觉到?

“是为防她再用那未知法术。”李纯悯躬身回话。

此话一出,倒是月龄自己愣了,什么时候,她怎么没有知觉到?“算了。”说着冬汐轻轻一抬手,凌空一拂,月龄突然觉得身上一轻,听到冬汐道:“你来这边坐吧。”

月龄在冬汐指着的椅子上坐下,在坐下之前,她隐隐感知到道视线隐晦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从进门到现在没有看到一点文绮的影子,面前的三人是三位大郡主亲自来瞧她,但她笃定,文绮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喝口茶?”如朦一杯茶推推到月龄面前,“这是后山的雪顶茶,煮时加了点蜜,不苦。”

月龄端起茶杯轻声答:“谢郡主。我名季知鹭。”

如朦:“听闻你会用我灵狐族的源法术?”

“是。”月龄没有隐瞒,语气平静。她能感觉到,如朦的目光正细细扫过她的眉眼、灵力波动,像在核对什么。

果然,如朦:“如意说你是人族的,不如当场施展一二,让我们一观?”

“此处是贵族境内。”月龄闻言微微欠身,委婉回绝:“此地乃是灵狐重地,贸然动用法术多有不妥,还望大人海涵。”

她话未说完,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那是被人注视的感觉,锐利、专注,正对着她。文绮定是在一寸寸审视自己,审视自己的神色,审视自己的灵力,审视自己是否有破绽

而此刻,文绮目光抵着面前的一扇镜台,镜面映出月龄从容的侧脸。

月龄眉头微蹙,不是因为恐惧,反倒像在权衡什么。文绮将月龄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静静凝视着这个人,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她的唇、她的话语、动作,看着她如何进来,如何坐下,如何安然从容对答。

她修长的指尖轻抵住下巴,她想要看透这个人。

但是她发现这个人有点不太像人,更不是玄族人,体内灵力气息驳杂却又浑然一体,而她的外貌又宣告了她绝对不会是灵狐的人,她确实是人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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