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簌簌落了整夜,直至拂晓方才歇止。檐边凝着剔透冰凌,待朝日破云而出,便开始滴滴答答融水,落了整整一上午。
今日的县学难得褪去往日沉闷,多了几分鲜活热气。教谕老先生不讲经书义理,反倒开堂讲起古往今来的史书沿革。
“……大黎立国,迄今三百年整。”
木质戒尺轻敲案沿,声响清肃,落进满堂书生耳中。
“三百年无大规模战乱,无遍野时疫灾荒,仓廪充盈,人丁繁盛。前朝大雍末年的乱象,你们自行翻阅县志灾异志,看过,便知何为乱世浮沉。”
堂下响起一阵细碎窃笑,少年心性,总爱趁讲学间隙神游偷闲。
“盛世从不是天降恩赐。”
老先生收回戒尺,神色庄重,敛去温和笑意。
“三百载安稳,是历代天子,敬天、敬地、敬一盏灯,敬来的太平。”
台下立刻有胆大的学生高声起哄,满是懵懂疑惑:“先生,一盏灯而已,有何可敬之处?值得如此尊崇?”
“问得极好。”
老先生轻抚颔下长须,坦然摇头,语气里竟无半分敷衍。
“这问题,就连朝堂祭部执掌礼法的官员,也未能彻解。你们只需谨记祖制——每岁改元大祭,天子亲燃长明灯火,万民随之点灯,户户灯烛不熄。此乃太祖定规,三百年来,岁岁无断,从未废弛。”
沈灯垂首伏案,认真誊写课业笔记。笔尖落在“敬一盏灯”四字上,骤然微微一顿。
一盏灯。
究竟是何等殊异之物,能让一朝天子世代躬身祭拜,绵延三百年不曾停歇?
他忽然想起每至入夜,青梧县万家次第亮起的灯火。从前他只当是寻常人家夜中照明、照路的寻常光景。此刻细细回想,满城灯火彻夜长明,户户不熄,哪里是普通照明那般简单?这漫天灯火,分明是点亮给老天看的。荒诞又悬疑的念头刚在心底滋生,他便暗自失笑。区区寒门落第书生,困于方寸县学、屡败科场,又何以妄议民间祖制、宫廷秘事。探究本源的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生活的思考负重。
散学之时,众人尽数散去,沈灯还是忍不住留步,上前躬身请教:“先生,世人岁岁祭拜,究竟敬的是什么灯?”
“自然是天宫神灯。”老先生收拾着案头书卷,闻言随口打趣,“怎么,你这孩子,还想亲眼窥见一二?”
“学生只是随口好奇。”沈灯敛了心绪,温声应答。
“世间诸多祖制礼法,皆是先人传承。”
老先生将书卷层层摞齐,话语轻飘飘的,却暗藏深意。
“前人定下的规矩,后人照做便是。刨根问底,灯不会更明,日子也不会更好。老祖宗代代恪守,定然是历经应验、自有灵验的。”
沈灯笑着应下,心底却似被数不清的好奇的细刺扎入,闷沉沉的疑惑又深重了几分。
夕阳西斜,日头渐渐沉落西山。沈灯并未径直归家,特意绕道东市,拿出省吃俭用攒下的三文零钱,给妹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又添置了两支最廉价的毛笔。
卖栗子的婶子素来怜惜这位苦读的少年,多抓了几颗塞进纸包,笑着打趣:“灯罩日日苦读,多补些气力。”
“灯罩”这戏谑的外号,伴了他十七年,大抵是要缠上一生了。沈灯哑然失笑,无奈剥开一颗栗子入口,清甜暖意漫开,终究是默默认下了这份嘲弄。
归家之时,父亲尚未从县衙散堂。母亲在灶间蒸着熟悉的糖蒸酥酪,烟火气袅袅散开,轻声告知,年关将近,县衙核对年度账目户籍,父亲主簿一职琐碎缠身,日日归晚。
妹妹鼻尖灵敏,远远闻见栗子甜香,像只小麻雀般冲了出来。跑到院中忽又骤然刹步,悄悄探头望向灶间,确认母亲无暇顾这边加餐,才飞快扑过来,牢牢抱住纸包。
“是我的!分我两颗。”
沈灯伸手轻轻按住纸包,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说两句好听的,便允你独占大半。”
小妹眼珠骨碌一转,脆生生开口:“哥哥写字全青梧县最好!”
“不够。”
“哥哥长得最好看,世间第一好看!”
“成交。”
兄妹二人蹲在门槛上,低头细细分着栗子。母亲从灶间走出,入目便是温软一幕:少年温柔替小妹剥壳,稚童乖巧抬手为兄长捶背,亲昵和睦,岁月安然。
母亲沉默伫立片刻,没有出声打扰,静静转身重回灶房。
沈灯望着母亲的背影,莫名察觉几分滞缓沉重。那步伐慢了半步,似是藏了满腹难言的心事,却千言万语尽数咽在心底。
暮色降临,灯火初上,父亲才踏雪归家。怀中抱着一摞裹着蓝布函套的户籍册子,洗得发白的官袍肩头,落着一层细碎残雪。他推门而入,满身风雪和刺骨寒气也一起涌进堂屋。
“灯儿,过来帮爹核对账目人丁。”
这便是寒门读书人的宿命。写得一手好字、粗通算术,父亲衙门里繁杂琐碎的核对活计,大半都落在他的书桌之上。时光无所谓虚掷或流淌,它只是化作一场场庸常的日落,消融在一桩桩细碎俗务里,恍然间便是半生的落款。
一盏孤灯摇曳,父子二人对坐案前。一人朗声念录册中条目,一人垂首精准核对。
夜深人静,母亲端来热腾腾的汤饼。年幼的小妹趴在桌角,早已沉沉睡去,粉嫩嘴角还沾着一点酥酪的奶渣,憨态可掬。
核对至第三册槐安乡丁册时,沈灯的指尖骤然停住。
丁册乃是朝廷登记乡民男丁生死婚嫁的原始卷宗。乡民亡故,便批注“丁亡”、注销户籍,此后免征赋税徭役,是最严谨公允的官册。
可这槐安乡的丁册,处处透着诡异。
整整十年光阴,册中批注的“丁亡”记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沈灯反复翻读三遍,眸光越来越亮。眼底无半分欣喜,只剩层层叠叠的凝重与惊疑——那是从规整纸页间,窥见惊人秘密的隐幽微光。
怪事有三,桩桩反常。
其一为笔迹。整整十年,数百条“丁亡”批注,墨色浓淡、笔锋肥瘦、字形走势,甚至“亡”字收笔那一挑的细微弧度,全然一模一样。
整整一乡十年的亡故户籍,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其二为死因。所有亡故条目,死因清一色批注一个“疫”字。可沈灯常年誊抄县志、翻阅典籍,清清楚楚记得,槐安乡近十年风调雨顺,从未爆发过半次载入史册的瘟疫时疫。
其三最为细微,也最为惊悚。这数页记录的纸张,帘纹、厚度、裁边尺寸分毫不差,全然是同一批次纸张、同一套卷宗。
寻常官册逐年更替、随时增补,十年光阴,纸页新旧、材质纹路必然参差不一。
唯有这几页,崭新规整,浑然一体。
仿佛有人提前预知宿命,早已知晓槐安乡十年间会陆续殒命无数乡人。提前裁纸研墨、备好卷宗,静静端坐,等候着一条条性命消亡注销。
“爹。”
沈灯将丁册缓缓转向父亲,嗓音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槐安乡十年前的瘟疫,县志全无记载,究竟是何缘由?”
父亲接册的指尖,极细微地顿了半息。
停顿极短,转瞬即逝,快到常人根本无从捕捉。
下一瞬,他神色如常,从容合上丁册,塞回蓝布函套之中,语气平淡无波:“专心核对余下卷宗,莫要分心。”
“可县志无载,乡中老人也从未提过瘟疫之事!”沈灯不肯作罢,执意追问。
“县志遗漏、隐讳之事,数不胜数。”
父亲缓缓起身,将函套紧抱怀中,动作沉稳从容,寻不到半分破绽。
“快近年关,你的字帖可曾临完?学业不可荒废。”
一句话,干净利落岔开所有话题,封死了所有追问的余地。
沈灯指尖攥紧笔杆,心头沉沉发寒。白日里教谕那句“老辈子说的,肯定是灵验过的”,此刻反复回荡在耳畔。
世人皆奉灯火为祥瑞、祖制为天理,代代遵从、深信不疑。
可倘若,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里,藏着瞒天过海的谎言?倘若那岁岁祭拜的长明灯火,从来不是盛世恩泽,而是一桩尘封百年的秘事?
“……还未临完。”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疑虑。
“速速去练字。”父亲抱着卷宗走向书房,语声沉静,“核对完毕的册子放在案上,明日我带回县衙归档。”
这一夜,沈灯临帖至二更天。
躺卧在床,睡意浅淡,辗转难眠。寂静深夜里,院中极细微的动静,尽数落入耳中。院门闩,先是轻轻响了一声。声响极轻,是有人刻意按住门闩、缓慢挪动,唯恐发出半分动静的谨慎。未完,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反复调整角度,再三确认院门锁紧,一丝不苟。
从小到大,父亲夜间查门闭户,素来干脆利落,从无这般小心试探、心神不宁的模样。
沈灯在黑暗中睁着亮亮的眼睛,心底寒意蔓延。
正凝思间,书房方向,窗纸之上透出一点跳跃的火光。火盆再度燃起。
父亲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纹丝不动,枯坐良久,一守便是半宿。火光时不时骤然腾起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分明是不断将纸页投入火中焚烧。明明灭灭的火光,像一头蛰伏暗处、小口吞噬秘密的异兽。
白日里所有细碎的违和与蹊跷,此刻尽数串联、一一印证:母亲加紧缝补、神色恍惚;父亲日渐沉郁、夜夜焚纸、反复查锁;满城提前上市的年货、人人暗藏的焦灼……
不只安稳寻常的沈家,仿佛这整座青梧县城,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等待——等待一桩尚未到时辰,却已然迫在眉睫的大事。
次日傍晚,母亲让沈灯去街口打灯油,提前储备,以备年关之用。
天色暗得极早,化雪天的寒意,远比落雪之时更刺骨凛冽。长街空荡冷清,两侧屋檐冰凌垂挂,融水滴滴答答,声声清冷。天色阴云密布,低压城头,毫无景致可看,眼看便要再落一场大雪。
沈灯提着空油罐,缓步行至巷口,目光倏然一顿。
巷口立着一位老者。一身陈旧破败、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裘衣,腰间悬着一只老旧酒葫芦,正仰头静静望着沉沉天际。
真正让人挪不开目光的,是老者手中那盏灯。
天尚未全然入夜,周遭暮色浅淡,他却早已点亮了灯盏。灯罩萦绕着一层幽邃清冷的青光,灯火稳稳伫立,不摇不晃,将老者脚下一圈皑皑白雪,映出淡淡的幽蓝。
“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了。”
老者仰头望天,低声喃喃自语,嗓音苍老沙哑,裹挟着无尽沧桑。
沈灯脚步放缓,心生恻隐,大声劝道:“老人家天寒地冻,早些归家避雪吧。”
老者仿若未闻,亦未侧目,全然无视身旁的少年。他提着那盏幽幽青灯,身形迟缓却步履平稳,转身步入侧边幽深窄巷。
沈灯心底莫名发沉,鬼使神差地追了两步,立在巷口张望——
幽深窄巷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不过短短数个呼吸,方才立在巷口的老者、破旧裘衣、幽幽青灯,尽数消失无踪。巷道两头连通闹市,街上来来往往皆是行人,无一人见过这般怪异老者。
细碎白雪再度漫天飘落,如盐似粉,簌簌覆落人间。
沈灯僵立巷口,垂眸看向脚下雪地。雪面上印着一行清晰脚印,湿润未冻,深浅分明,一步一步,规整落在白雪之上。他静静凝望片刻,后颈的汗毛,骤然一根根尽数竖起。风雪自西北呼啸而来,斜斜漫卷天地。可这一行脚印,脚尖尽数朝向西北方向。茫茫风雪尽头,那是风雪来处,亦是无人知晓的未知深处。
仿佛方才那青灯老者,并非行走在人间街巷。
而是顺着漫天风雪,从无人窥探的西北混沌深处,一步步,踏入了人间烟火里来。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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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盛世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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