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沈家院里的寂静一日沉过一日,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父亲散衙一日早过一日,话却一日少过一日。
往日归家,尚且会过问课业、闲谈家常,如今归得越早,便越爱独坐堂屋出神。手中常捧着一盏凉茶,从温热放到彻底凉透,指尖始终攥着杯沿,分毫未动。
年幼的妹妹也察觉到家中凝滞的气氛,不敢再嬉闹吵闹,只怯怯扒着母亲衣角,压着小声问:“爹怎么了?”
母亲温柔抚过她的发顶,语气平淡却藏着敷衍:“爹地只是累了,不要打扰他。”
唯有沈灯心知,绝非如此。父亲出神的方向从无偏差,永远是院墙之外、深巷尽头。他总望着那片沉沉幽暗夜色,仿佛高墙之外立着无形之物,正步步逼近,一日比一日更近,悄然笼罩整座小院。
晚饭前夕,母亲又将那件新棉袄取出,借着昏黄灯火,细细缝上最后一道针脚,反复比对沈灯的身形宽窄。妹妹绕着方桌兜了好几圈,眼底满是好奇与不解,终于忍不住开口:“娘,我的新衣服呢?”
“你的收在柜中,早已备好。”
“那为什么哥哥的天天都要试?”
母亲飞针走线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柔和笑道:“你哥哥身子单薄,需得多添些棉絮,穿得更暖和些。”
沈灯垂眸望向自己单薄的衣衫。连日心绪沉郁,他日渐清瘦,自己却浑然不觉。反观父亲,短短数日消瘦得愈发明显,宽大陈旧的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松垮晃荡,衬得人愈发清寂憔悴。
用过晚饭,父亲轻轻推开碗筷,抬眸看向沈灯,语气沉静:“灯儿,随我来。”
他领着沈灯穿过落雪的庭院,止步于西侧一间常年落锁的小屋前。这是沈家的香火堂,供奉世代祖宗牌位。自沈灯记事起,这间屋子便极少开启,十七载年岁,他踏入此处的次数寥寥无几。
堂内立着七八块老旧木牌,漆面斑驳剥落,最上方那块历经岁月侵蚀,字迹早已模糊难辨。供桌之上,香炉积着厚厚的陈年香灰,冰冷沉寂,不知废弃荒芜了多少岁月。沈家世代扎根青梧,九代人居于此院,从无迁徙流离,可祖宗香火,却清冷得不见半分烟火气。
父亲取出钥匙开锁,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混杂着陈年木头腐朽与积年香灰的冷寂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沉沉,父亲并未点灯,径直搬来一张条凳立于堂中。他踏凳踮脚,双臂高高抬起,从正梁深处,郑重捧下一只古朴木匣。经年积攒的尘土簌簌坠落,落在肩头、匣面,落满无声岁月。
“爹——”
“接住。”
古朴木匣稳稳落入沈灯怀中,触感远比看上去更为沉重压手。
父亲缓步走下条凳,抬手用袖口细细擦拭匣面浮尘。这一双常年核对账册、批阅卷宗、执掌衙门琐事的手,素来沉稳利落,此刻摩挲木匣的动作却极尽轻柔,温柔得仿若拂过稚子额发,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分毫。
匣盖缓缓开启。
层层旧红绸包裹其中,一层覆着一层。褪色的暗红褪去了当年明艳,经年折叠的折痕早已起毛卷边,藏着数代人小心翼翼的珍藏。
再层层掀开,一盏小巧青铜古灯,静静卧在红绸中央。
灯体巴掌大小,通体沉青古拙,无灯芯、无灯油,空空一盏灯,入手冰凉厚重,凉意顺着掌心肌理缓缓沁入四肢百骸。
灯座外壁刻着细密缠绕的纹路,环环相扣、盘盘绕绕,似流水波纹,又似一幅未曾落笔收尾的残缺图腾,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
妹妹不知何时悄悄跟来,扒着门框探头张望,望见小巧古灯,瞬间眼亮,轻声惊叹:“好灵气的灯!”
“别碰。”
父亲语气陡然冷厉短促。
不过这二字,并无斥责怒意,却带着慑人的威严,妹妹瞬间吓得浑身一颤,飞快缩回小手,眼底瞬间蓄满水汽。
父亲即刻察觉自己失态,压下心头沉郁,放缓语气弥补:“是代代相传的传家之物,不可当作玩物嬉闹。”
“传家的?”沈灯低头凝视怀中古灯,轻声追问,“爹,这灯可有名字?从何而来?”
“不知。”父亲答得干脆利落,“你祖父传于我,今日我便传于你。算不得什么值钱珍宝。”
寻常不值钱的物件,何须三层红绸层层裹藏,何须高悬祖宗梁上、世代供奉守护。
沈灯心底疑窦丛生,却识趣地未曾再追问。他再度垂眸端详灯座残缺纹路,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熟悉感。这诡异图腾他分明似曾相识,却死活忆不起出处,朦胧模糊,抓不到半分踪迹。冰冷沉重的青铜古灯抱在怀中,像揽住了一段无人诉说、沉沉封存的岁月。寒凉彻骨,却又诡异地让人心底安稳踏实。
当夜,父亲将堂屋方桌细细擦拭干净,铺纸研墨,点亮了家中最亮的一盏油灯。
“坐。”
沈灯依言落座。
父亲立于他身后,温热掌心轻轻覆上他执笔的手背,带着他泼墨落笔。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终成一字——不弃。
沈灯自幼练字,笔迹冠绝全县,落笔从无差错。可此刻被父亲掌腕执笔,他竟莫名心生滞涩,一时之间,仿佛全然忘了如何运笔写字。父亲掌心温热沉稳,稳稳压住他的手腕,横平、竖直、顿挫、收锋,每一笔都藏着沉敛力道。
“写字需藏锋敛锐。”父亲语声低沉,暗含深意,“世间明火,亦是同理。”
“爹。”沈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抬头追问,“为何是不弃二字?”
“古书记训,君子自强不息。”
“这是搪塞的套话吧。”沈灯直言道。
父亲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微微一顿,默然良久,并未作答。
他松开手,静静俯身端详灯下那方字迹,凝望着墨色深浅、笔锋起落,看至墨迹渐渐半干,才缓缓开口,只留二字:“睡吧。”
熄灯之前,父亲依旧立在字前,久久未动。沈灯躺在内屋床榻,透过门缝望去,只见清瘦背影伫立摇曳灯影之中,寂然不动,如一截燃尽星火、却执意不肯寂灭的残烛,孤绝又执拗。
睡前,父亲将那盏青铜古灯送入他卧房,端正供奉于书桌正中。
他沉默片刻,语声郑重:“从今往后,它归你执掌。”
沈灯捧着冰凉古灯,凝视良久,轻声发问:“若是它永远点不着呢?”
父亲立在门口,身影沉隐在夜色里,静默须臾,缓缓回道:“那就等它,自愿亮起。”
这一夜,沈灯睡意浅淡,辗转难眠。青铜灯的寒凉似穿透木质灯体,顺着如水月色漫溢而出,萦绕整间卧房。静更深重之时,院中时不时掠过极细微的动静。绝非鼠虫窸窣,那般动静带着极致的耐心与规整,一步一停,缓而有序,透着生人未至的诡异静谧。
夜半深更,那细碎声响再度清晰响起。是低语人声。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似怕惊扰了梦中家人,更似怕惊动了暗处潜藏的未知之物。
沈灯披衣起身,轻手轻脚推开窗棂,留出一道窄缝。窗外落雪未歇,月色澄澈冷白,将满地积雪映得发青透亮。父亲身着单薄里衣,孤身立于院墙根下,背脊正对正屋方向,独自对着空寂墙角低语。墙角空空荡荡,唯有一蓬枯败野草、半截斑驳旧砖,月色朗朗,照得四下一览无余,分明空无一人。
“……所有账目,我尽数记着。”
风雪轻扬,将父亲低沉沙哑的语声丝丝缕缕送进窗缝。
“这些年的日子,我也尽数记着。”
短暂沉默,风声掠过墙头。
他吐出两个极轻、却极尽沉重的字:
“别催。”
语毕,父亲依旧立在原地,微微仰头望向深巷暗处,静静伫立,似在等候一场无人应答的回应。风雪卷着细碎雪沫掠过墙头,落满他的发间肩头,他身姿挺拔,分毫未动,任由寒雪沾身。
沈灯屏住呼吸,贴紧窗缝,心脏沉沉下坠。他顺着父亲凝望的方向,望向那方空寂墙角——下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墙根之下,竟凭空浮现出一串脚印。
霜白凝结,轮廓清晰,一枚挨着一枚,整齐规整。每一枚脚印中央,都凝着细碎霜花,如朵朵迷你白菊,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剔透诡异。这串霜印自墙角生出,一路绵延铺展,直直通向幽深巷底,彻底没入无边黑暗之中。仿佛幽暗深处,长久立着一位极有耐心的来客,静静等候经年。
良久,父亲才缓缓转身回屋。他的脚步声格外沉重,步履迟缓凝滞,不似走在自家院中,反倒像被迫踏在一条早已既定、身不由己的宿命路途上。
沈灯伫立窗后,从夜半霜寒,直立到天际泛白。细雪再度簌簌飘落,覆落街巷庭院,悄然掩盖昨夜所有痕迹。那串诡异的霜花脚印,渐渐浅淡、消融无踪。留下脚印之人,来去无声,踪迹隐秘,本就无意被世间凡人窥见半分踪迹。
他指尖死死攥紧窗框,指节冻得冰凉僵硬,心底翻涌着彻骨寒意,终于想通了那处最致命、最无解的反常——那面墙根背阴避风,整夜无霜。
无霜之地,何来霜花成印?
这串脚印,从来不属于人间风雪。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一盏旧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