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球重新发球,第二回合开始。
这一次,罗奕没有急着抢攻。
他站在场中,目光扫过第一组的站位,微微偏头,冲弟弟递了个眼色。罗仟心领神会,脚下悄无声息地往侧翼移动——不是抢球的位置,而是接应的位置。
木庚依旧挡在叶轻舟身前,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叶轻舟皱眉:“你还来?”
木庚面无表情:“不然呢?”
那边灵球已落入场中。邵梁正要接应,罗奕却先一步卡住身位,并不抢球,只是稳稳挡在他与球之间。邵梁几次试图绕过,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拦住。
“哥!”罗仟一声喊。
罗奕脚下一拨,球便朝弟弟滚去。
江飞尘眼睛一亮,拔腿就追:“小子,球留下!”
他追得急,罗仟却不慌不忙,带球向前跑了几步,眼看江飞尘就要追上——他突然脚下一停,球往后一磕。
罗奕正好赶到。
兄弟二人,一个眼神交错,球已易主。
江飞尘扑了个空,险些栽个跟头,回头一看,球已到了罗奕脚下,罗仟则笑眯眯地冲他挥手:“这位黑脸的同窗,你追错人啦!”
江飞尘:“……”谁黑脸!谁黑脸!
他顶着一张墨脸,恼羞成怒地追上去。
罗奕带球推进,邵梁立刻迎上拦截。两人身形交错间,罗奕不慌不忙,将球护得极稳。邵梁几次伸脚,竟都没能碰到球——这兄弟俩的配合,比第一回合默契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以的。”邵梁难得开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罗奕不答,只抬眼看向前方——弟弟已绕到侧翼,正冲他招手。
他脚下一送,球朝罗仟滚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斜刺里杀出。
江飞尘!
他这回学聪明了,没直愣愣冲上去,而是从侧面迂回,眼看就要截下球——
罗仟反应极快,脚尖一勾,球从江飞尘脚边堪堪擦过。
“差点儿!”罗仟吐了吐舌头,带球就要往前冲。
然而邵梁已从后方赶到,与江飞尘形成夹击之势。罗仟被两人围住,左冲右突,愣是冲不出去。他急得额头冒汗,正想喊哥哥——
一团红线忽然从斜后方飞来,灵巧地缠上灵球,轻轻一勾。
球从罗仟脚下脱出,顺着红线飞向场边。
理枝一把接住球,头上的红毛球跟着一颤一颤,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小罗仟啦!”
罗仟愣住,随即跺脚:“理枝!你这是抢!”
“抢什么抢,”理枝抱着球蹦蹦跳跳往前跑,“这叫战术!战术懂不懂?”
江飞尘和邵梁对视一眼,双双追了上去。
理枝带球跑了几步,回头一看,两人追得紧,她也不慌,脚下轻轻一踢,球便朝球门方向滚去——距离不远,只要再补一脚,就能射门。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哟,理枝姐姐,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理枝脚步一顿。
那声音继续,带着几分欠揍的笑意:“我记得你以前挺苗条的,怎么几日不见,跑起来都没以前轻盈了?这要是让你师父看见,怕是要心疼吧?心疼你吃了多少粮食啊,太可怕了!”
理枝猛地回头。
叶轻舟不知何时已摆脱了木庚,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嘴角噙着那种很流氓的狗尾巴草。
“你说什么?”理枝眯起眼。
叶轻舟挑眉:“我说你胖了。怎么,耳朵也不好使了?”
理枝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又抬头看了看叶轻舟那张欠揍的脸——
“叶——轻——舟——!我今天和你拼了!!”
她一把将球甩了出去,撸起袖子就朝叶轻舟冲过去。
“你给我站住!你说谁胖!你说谁不轻盈!我今天非把你那张嘴撕烂不可!”
叶轻舟一脸嘚瑟,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是女子!不是君子!”
理枝追得飞快,头上的红毛球在风中疯狂颤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场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罗仟张大嘴巴:“理枝她……不踢球了?”
罗奕扶额:“……这小姑娘性格着实泼辣。”
木庚站在原地,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饶有兴趣的观看着。
而那边,被理枝甩出去的灵球正骨碌碌滚向场边。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它。
祁佳年。
她抬眼看向叶轻舟。叶轻舟一边躲着理枝的追打,一边拼命冲她使眼色——进球!快进球!
祁佳年嘴角微微扬起。
她脚下一踢,灵球应声入网。
白光亮起。
“第一组,再得一分!”执事高声宣布。
“赢了赢了!”江飞尘兴奋得原地蹦起,冲叶轻舟竖起大拇指,“阿澜,你这招高啊!太高了!”
叶轻舟正被理枝追得满场跑,闻言头也不回地喊:“高什么高!快来救我!”
理枝追得更凶了:“谁也别救他!今天我非把他揍成猪头!”
场中笑声四起。
罗仟凑到哥哥身边,小声道:“哥,咱们输了。”
罗奕拍拍他的肩:“没事,输给这种对手……”他看了看正被追得狼狈不堪的叶轻舟,顿了顿,“也不算太丢人。”
罗仟又看了看还在追打的理枝,小声嘀咕:“理枝这脾气,可真够火爆的。”
那边,木庚不知何时走到场边,看着叶轻舟狼狈逃窜的背影,难得开了口:
“那是他自己活该。”
语气毫无波澜,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舒坦。
灵球赛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一组两战全胜,拿足了满分。江飞尘顶着一张还没洗净的墨脸,在场边又蹦又跳,活像只撒欢的古猿。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实力!”他叉着腰,冲第二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理枝妹妹,下次再练啊!”
理枝正蹲在场边整理被自己扯乱的裙摆,闻言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江飞尘,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还好意思说话?”
江飞尘:“……”他下意识摸了摸脸,手指上又蹭下来一层墨,讪讪地闭了嘴。
叶轻舟瘫坐在草坪上,大口喘着气,理枝方才那一通追打,愣是把他从草坪这头撵到那头,绕场跑了三圈有余。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有气无力道:“赢了就好……赢了就好……小爷我这可是用命换的……”
祁佳年站在场边,嘴角微微扬起。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人群中,有几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这组身上——那目光算不上友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注意那几个。”她道,“不像善茬。”
闻言,叶轻舟偷瞄了一眼,回头说:那又怎样?我量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话音刚落,正要散去,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就走了?不多待会儿?”
祁佳年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只见人群中走出几个身穿武修服饰的弟子,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祁佳年认得他——武修班的周虎,入门三年,据说实力不俗,只是性子和他的名字一样,莽撞得很。
叶轻舟活动活动筋骨,朝他大步走去,扬声问:“什么意思?想找事是吧?”
“没什么意思。”周虎笑了笑,目光从叶轻舟身上掠过,落在江飞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只是见江友方才跑那几步,看着怎么有些不对劲儿?”
江飞尘一愣:“什么不对劲?”
“脚步虚浮,重心不稳。”周虎慢悠悠道,“按说你这身法,不该这样——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江飞尘下意识想反驳,话还没出口,脚下忽然一软——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脚踝处,不知何时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红中透紫,触目惊心。
“这……”他愣住,试着动了动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栽倒在地。
邵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江飞尘额头上冒出冷汗,“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叶轻舟脸色大变,移至江飞尘身前,蹲下身子查看他脚踝的伤势。那伤口肿胀得厉害,分明是被人做手脚的样子。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周虎几人:“是你们?看来真不是什么善茬!”
周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叶少爷这话说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做。江友自己不小心扭了脚,与我们何干?”
他身后几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自己技不如人,别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灵球赛嘛,磕磕碰碰多正常,谁知道他怎么伤的?”
“说不定是刚才追罗仟的时候太卖力,把自己给抻着了呢?”
叶轻舟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被祁佳年按住了手臂。
她冲他微微摇头,低声道:“没证据。”
叶轻舟拳头紧了又紧。
江飞尘被扶到一旁坐下,疼得龇牙咧嘴。执事闻讯赶来,查看了一番伤势,眉头皱起:“这伤……不像是普通的扭伤。”
他抬眼扫了扫四周,沉声道:“今日之事,我会禀明师长。你们先扶他回去歇着,接下来的灵球实训,他怕是上不了场了。”
江飞尘一听,急了:“不行!我还能踢!”
“踢什么踢?”执事瞪了他一眼,“你这脚要是再乱动,三个月都别想下床!”
江飞尘顿时蔫了。
他垂头丧气地被人扶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叶轻舟喊:“阿澜,你们可得赢啊!替我报仇!”
叶轻舟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
等人走远了,他才转过身来,脸色难看至极:“这下麻烦了。咱们组少个人,接下来怎么踢?”
邵梁沉默片刻,道:“按理说,可以换人。”
“换谁?”叶轻舟皱眉,“这临时抱佛脚的,上哪儿找……”
话没说完,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不是有人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虎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正伸手指向场边——那里,许星河独自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下垫着一方蒲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听风。
“许星河不是你们组的吗?”那尖嘴弟子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他不用上场?”
场中静了一瞬。
随即,窃窃私语声四起。
“对啊,他一直坐在那儿,都没动过。”
“两场比赛了,他一直待在场边,算怎么回事?”
“不是说按分组计分吗?他这坐着不动也能拿分?”
“诶,对哦,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叶轻舟眉头紧锁,“说什么呢?许星河他——”
“他怎么了?”周虎打断他,似笑非笑,“他双目失明,我们大家都知道。可这是灵球赛,不是慈善堂。既然分在你们组,就该上场出力。总不能因为他看不见,就让他白捡便宜吧?”
他身后几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要是这样,那我们也找个瞎子上场,坐着不动也能得分?”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双修弟子,说不定有别的本事呢?”
“别的本事?什么本事?用耳朵听球吗?哈哈哈——”
笑声渐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祁佳年听不下去了。
她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清润的声音自场边传来:
“诸位所言有理。”
众人一愣,齐齐望去。
许星河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他微微偏着头,面向人群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直落在众人身上。
他缓步走向场中,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那条路他真的走过八百遍。
“你……”叶轻舟想说什么,却被许星河抬手制止。
他在众人面前站定,微微侧首,朝向周虎几人的方向,温声道:“周兄说得不错。既入一组,自当出力。方才两场,是我不该。”
周虎被他这一声“周兄”叫得有些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哼了一声:“别给我称兄道弟,我可高攀不上!”
许星河唇角微微弯起,不置可否。
祁佳年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不必理会他们,我去找执事——”
“不必。”许星河轻声道,偏头朝向她的方向,“你想拿第一吗?”
祁佳年一愣。
她看着许星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深处却仿佛藏着什么。
她如实回答:“想。”
“为何?”
祁佳年沉默了一瞬。
她望向远处的藏书阁,五层楼阁静静矗立,飞檐斗拱间,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因为第一名,”她轻声道,“可以通过名牌自由出入藏书阁。”
许星河微微颔首,似有赞许之意:“很上进。”
祁佳年却摇了摇头。
她收回视线,认真地看向他:“不是上进。”
“我从小出生在戏曲之家,我爹说,我们家祖上传下来一本乐谱,里头记着几十种失传的乐器用法。可那本乐谱,在我五岁那年弄丢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娘说,是被一个路过的修士借走,再没还回来。那修士穿的是白云书院的服饰。”
许星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那东西可能早就没了,”祁佳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可我还是想找找。顺便,多学些法修乐器一类的知识。万一……万一能找到呢?”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她其实真正想去藏书阁的原因,是想查查关于十大神器的下落。这善意的谎言,叫她着实良心难安。
接着,她又摇头,“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就当我没——”
“好。”
祁佳年怀疑听错了,“什么?”
许星河面向她,唇角轻微弯起个弧度。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看不见的白瞳此刻竟显得格外柔和。
“我帮你赢。”
他说得很轻,却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