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佳年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边,周虎已经不耐烦了:“喂,你们嘀咕什么呢?到底上不上场?不上场就认输,别耽误大家时间!”
许星河面向场中,“上场。”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窃窃私语声再起:
“他真要上场?”
“瞎子踢灵球?这不是笑话吗?”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双修弟子……”
许星河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缓步走向场中,走到那颗灵球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蹲下身子。
一只手轻轻按在灵球上。
那球身莹白,隐隐有灵光流转。他的手掌覆上去,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感受什么——球面的纹理,灵气的波动,甚至那微不可查的温度变化。
他闭上眼。
——不是闭,那双眼睛本就看不见。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的闭上了眼,沉入了某种旁人无法触及的感知之中。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
“可以了。”他道。
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第三场,第一组对阵第三组。开始!”
话音未落,灵球已被抛入场中。
这一次,叶轻舟没有急着冲出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许星河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然后他看见——
许星河动了。
他身形微侧,耳朵倾听片刻,下一瞬,整个人已如一道素白的流光掠出!
那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比叶轻舟方才抢球时更快!
“他——”周虎瞪大了眼。
话没说完,许星河已至场中。他没有看——他根本不用看。灵球落地的声音,灵球滚动的轨迹,灵球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甚至灵球本身散发出的灵气波动——
一切,都在他耳中,在他感知之中。
他脚尖轻轻一勾,灵球便稳稳停在他脚下。
场中一片死寂。
随即,有人惊呼出声:
“他接到了!”
“他真的接到了!”
“这怎么可能——”
许星河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带球向前,脚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双眼睛从未失明过。第三组的弟子们愣了一瞬,随即蜂拥而上——“拦住他!”
“别让他过去!”
可惜为时已晚,这些话还没说完,许星河便早已把球传了出去,精准无比地传到叶轻舟脚下。
叶轻舟反应敏捷,带球便往前冲。第三组的防守被他冲得七零八落,他抬眼看向球门,抬脚便射——
球应声入网。
白光亮起。
“第一组,得分!”
场中沸腾了。
“你看见了吗?他刚才那个传球!”
“他怎么知道叶轻舟在那个位置?”
“他明明看不见啊!”
“这就是双修弟子的实力吗……”
周虎站在场边,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身旁那个尖嘴弟子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周兄,这……这怎么……”
周虎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比赛继续。
接下来的半柱香里,许星河几乎成了场上的主宰。
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听——听灵球滚动的声音,听队友跑动的脚步声,听对手呼吸的节奏。他甚至能听出灵球在空中划过时,那微不可查的风声变化。
每一次传球,都精准无误。
每一次拦截,都恰到好处。
每一次射门,都——他没有射门。
他只是传球,只是策应,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让整个第一组运转如一架精密的机器。
叶轻舟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邵梁的防守比任何时候都稳固。就连毫无经验的祁佳年也在许星河的调度下,发挥出了十二成的实力。
比分一路攀升。
三比零。
四比零。
五比零——
“停!”
执事的声音响起,一炷香刚好燃尽。
他看向场边的记分牌,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第三场,第一组胜!五比零!”
场中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赢了!”
“五比零!天哪!”
“许星河!许星河!许星河!”
不知是谁先喊出的名字,很快,全场都开始齐声高呼。
那个素白的身影站在场中,微微垂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身上,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一株遗世独立的玉兰古树。
叶轻舟迎上去,对许星河攀肩搂腰,“许宗师!行啊你!”
许星河被他过激的行为弄的浑身不自在,身体轻微晃动,随即站稳,镇定道:“侥幸。”
“侥幸什么侥幸!”叶轻舟眉飞色舞,“你这要是侥幸,那别人还活不活了?你没看见周虎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说着,回头望去,果然见周虎几人正灰溜溜地往场外走,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叶轻舟笑得更大声了。
邵梁走过来,难得开口:“你方才那个传球,很准。”
许星河微微颔首:“你跑位好。”
邵梁盯着他没什么表情,也没再说话。
祁佳年站在场边,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赢了。
她可以进藏书阁了。
可此刻,她心里涌动的,却不仅仅是喜悦。
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感动。
她正要道谢,却见许星河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许。
他走到她面前,顿步。
“赢了。”他轻声道。
祁佳年开口,“嗯,赢了。谢谢你。”
许星河正要说什么,身形却往后仰了一下。
祁佳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许星河稳住身形,“我这人素来喜惊,人多声杂有点伤神。无碍,想来是这几日四处奔波,有些乏了。”
他顿了顿,偏头朝向叶轻舟几人的方向,声音依旧平静:“你们先回去吧。劳烦替我向元夫子告个假,就说我今日乏累,想歇一日,不必挂牵。”
叶轻舟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下巴,“不是吧许宗师,踢场灵球就累成这样?你也太经不起夸赞了,往日那厉害得不行的楷模风范呢?”
他说得刻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许星河不接他的话,只道:“去吧。”
叶轻舟还想说什么,却被邵梁拉了一把。
“少爷,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邵梁道。
叶轻舟似乎想起什么,连连答对,“反正死活也赖不着我,我也不想瞎操心,我还是回去看看我江哥咯~”
说完,几人转身离去。
祁佳年站在原地,看着许星河。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看起来确实只是有些疲惫。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确定没事?”她又问了一遍。
许星河面向她,那双白瞳依然如一潭死水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异常。
“没事。”他轻声道,“你也回去吧。”
祁佳年以退为进,假装离去,实则在假山后偷摸观望了起来。良久,许星河还立在原地,素白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风过处,衣袂翩然翻飞,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看见他的身形又晃了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更明显。
她想折返回去——
许星河却忽然抬起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可祁佳年看懂了。
他一直警惕着附近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咬了咬唇,无法,最终大步离去。
身后,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许星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些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远去,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然后,他才慢慢低下头,五指并拢轻轻按在腰间。
那里的衣袍下,有一处皮肤正在发麻——不,不是发麻,是麻木。那麻木正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他闭上眼,感知了片刻。
然后睁开眼——虽然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心知肚明:毒。
这是中毒的症状。
可奇怪的是,那麻木感蔓延至此,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他试着用力掐了一下自己麻木的腰侧——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是那块皮肤,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微微蹙眉,指尖凝出一道细小的风刃,毫不犹豫地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刃锋过处划出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渗湿了衣袍一大片。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痛。
一丝都没有。
他盯着那道伤口——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温热的血正顺着手臂淌下。毒只是小儿科,以他的修为,运功逼出不过片刻工夫。真正让他愣在原地的,是另一件事。
痛觉,消失了。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什么。那双眼睛先盲,接着会是听觉、触觉、痛觉……最后,是五感尽失,灵识寂灭。
只是没想到,反噬来得这么快。
他垂下手,任那道伤口自行愈合。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他立在那片暮色里,良久未动。
半晌,他道:“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他移步往居所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只是比来时,慢了许多,许多。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小径上,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