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白云书院的演武场上已聚满了人。
武修的新晋弟子们身着水绿学服,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整理手中武器,晨风拂过,衣袂翻飞,皆是一派少年意气风发的风范。
只可惜——总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哎哟喂!叶大少爷!你可算活着回来了!”
一道张扬至极的声音穿透人群,引得周遭弟子纷纷侧目。只见一位少年大步流星地挤过人群,穿在他身上的学服衣襟微敞,袖口卷起,腰间还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玉坠,走起路来珠玉相撞,清脆得很。
好一派高调的扮相。
江飞尘家中祖业亦从商,卖各式各样的兵器,进货原材料在林氏走上拿,江家与林氏属于世交,因此叶轻舟从小便和江飞尘交好。
汇报大会的规矩冗长繁琐,一个接一个弟子上前点名报道,听得人昏昏欲睡。
叶轻舟早就不耐烦了,趁着上面宗师们不注意,拉着江飞尘悄悄往后缩,缩到了人群最末。邵梁面无表情地跟着,像座冰山似的杵在一旁,倒替他们挡了不少视线。
“哎,”江飞尘用胳膊肘捅了捅叶轻舟,压低声音,眼里冒着精光,“你方才说的那个小粉袍,真那么厉害?一幅画卷就把镜妖收了?”
叶轻舟点点头:“可不是,我亲眼见的——比咱们书院那些只会念经的老头子强多了。”
“啧啧啧。”江飞尘砸吧嘴,忽然凑近了,笑得一脸暧昧,“那你许他二十把上品灵器,他什么时候来取?到时候我可得去你府上瞧瞧,开开眼。”
叶轻舟白他一眼:“你开什么眼?你们江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那不一样。”江飞尘摇头晃脑,“旁人家的东西,看着不心疼。你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你一口气许出去二十把上品灵器,那脸色——啧啧,我可得亲眼瞧瞧,这辈子怕是就这一回。”
叶轻舟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去你的!我怕他?”
江飞尘躲开,笑嘻嘻的,浑身上下那串叮当作响的玉坠子晃得人眼晕。叶轻舟看着他这一身行头,忍不住道:“你说你,好好一学服,非得穿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财万贯?”
“嘿!”江飞尘理直气壮,“我这叫彰显门楣,光宗耀祖。再说了,我爹说了,出门在外,得让人一眼就看出咱们江家的底气——这叫什么?这叫行走的招牌!”
叶轻舟扶额:“你爹那是让你做生意的时候这么穿,不是让你来书院修行这么穿。”
“都一样都一样。”江飞尘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爹前儿个还念叨,说这批新到的玄铁成色极好,问我要不要打把趁手的兵器。我说我在书院修行,要什么兵器?我爹说,你这修为,不靠兵器靠什么?靠一双腿脚底抹油就跑嘛?”
叶轻舟点赞,道:“你爹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江飞尘也不恼,“可不是,我爹那人,这辈子就只会做生意,最大的期望呢,就是希望我平安无事。他说话有点直来直去,从来不拐弯,小时候我去你家玩,他送我出门,愣是能当着你的面说‘这小子资质不行,往后怕是得靠亲家多照应’——我当时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可说来说去,他还是希望我自己学有所成,有个傍身自保的能力,毕竟他也养不了我一辈子。”
叶轻舟想起了往事,表示道:“咱俩从小一块长大,谁还不知道谁?都是修仙废料,半斤八两,他这期望怕是太高了。”
“那可不一样。”江飞尘挤眉弄眼,“你是废料里头最有钱的,我是废料里头最会做买卖的。咱俩凑一块,这叫珠联璧合,天作之合。”
叶轻舟作势要打他:“会不会用词?不会用别用!”
两人‘一言不合’就打作一团,引得前面几个弟子回头张望。邵梁面无表情地往两人中间挤了一步,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俯视着回头望的弟子。
“看什么看?”
几位弟子赶紧挪步移开,离得远远的。
祁佳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感慨。
江飞尘这个人,她倒是有些印象。
段平乐的记忆里,这位江家少爷也是个“名人”。倒不是因为他修为多高、本事多大,而是因为他那张嘴‘贱’
这不……又开始了。
“别说我了,说说你,此次历练感觉如何?”江飞尘问:“我听说了,你们此次领取的可是高级任务,真枪实弹的打,遇到的可是上古世纪生存下来的妖魔鬼怪,真的假的?那镜妖可是三界镜相之首!还有个什么大眼怪,哇塞!闻所未闻,快说说,怎么个打法?谁收的?你那三脚猫功夫没给人家添乱吧?”
叶轻舟一巴掌又拍他头上:“会不会说话?什么叫三脚猫功夫?小爷我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后知后觉最后赶到凑个热闹?”江飞尘挤眉弄眼,笑得一脸欠揍。
叶轻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行行行,你厉害,你下山历练收着什么了?让我开开眼?”
江飞尘顿时蔫了,摆摆手:“别提了,我跟那几个书呆子一组,整天就知道念经打坐,遇着个孤魂野鬼都要先翻三页书查查来历,等他们查完,鬼都投胎去了。”
叶轻舟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几个女弟子偷偷看过来,又赶紧别过脸去。
祁佳年评价道:傻子。
方才在镜妖一战中,她只觉得这叶家少爷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二十把上品灵器眼都不眨就许了出去。此刻看他与江飞尘笑闹,倒显出几分少年该有的鲜活来——没有方才那副“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财”的张扬,也没有面对许星河时的几分虚与委蛇,就是个普通的、跟好友吹牛的少年。
只是,这少年真的普通吗?
她想起方才风满楼的话“这位叶家大少爷,倒是比传闻中的有趣。”
有趣在哪里?这不是废物点心两盘吗?
“段同窗。”
一道清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祁佳年回头,正对上许星河那双无神的白瞳。
晨光落在他身上,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衬得他整个人如雪中寒松,清冷出尘。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白瞳在光下近乎透明,仿佛盛着满眶晨雾,让人看不清雾后究竟藏着什么。
祁佳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许……许师兄好。”
许星河唇角微弯,那笑意极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温和:“不必唤师兄,同窗便是同窗。”
祁佳年好奇他,“你怎么晚到了些许?”
许星河答:“把拾梦尊者与镜妖上交书院了,流程比较复杂,耽搁了,勿怪。”
他说着,微微偏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转了转,道:“此番历练凶险万分,害你族人遇害,在下着实内疚。我们当时听闻风声应该早点赶来的。”
祁佳年一愣,没料到他会如此说,连忙解释道:“与你们没关系,话说回来还是我自私影响了大家,若非我悄咪咪提前偷跑出山,大家历练打低级精怪的任务也不会变成高级任务,以身犯险。灭门一案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命数,切莫自责,怪只怪我没本事。”
她忍不住看了许星河一眼,却只看到那张淡漠如雪的面容,和那双永远无波无澜的白瞳。
许星河轻叹一气,“还望姑娘节哀顺变。”
祁佳年也叹了一声,“我会的。”
正在此刻,“咳咳——都静一静!”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演武场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台阶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而立,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扫过场下众弟子。
正是白云书院武修宗师之一——元清子。
“此次下山历练,尔等可有收获?”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场中弟子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祁佳年也跟着低头,心中却想:好一个仙家风范。
正想着,就听元清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叶澜。”
叶轻舟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神情肃然,“在。”
“你且说说,此番下山,遇着了什么?”
叶轻舟咽了口唾沫,余光瞥向江飞尘,却见这损友正低着头,肩膀却在一抖一抖地憋笑。
叶轻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回禀宗师,弟子此番下山,与邵梁、许星河、段平乐三位同窗一道,于淮城失散约两日有余,最后于郊外麦地汇合,就遇着了……”
“遇着了什么?”
叶轻舟一咬牙,全说了出来。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镜妖!拾梦尊者!
凶名在外!
元清子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哦?镜妖?你们几个筑基期的娃娃,能收得了镜妖?”
叶轻舟顿时语塞。
是啊,他们几个筑基期的娃娃,怎么收得了这些大家伙?
可这几个大家伙确实被收了啊。
他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
“禀宗师,镜妖是被一位江湖杂修所收,弟子等人只是……只是善后。”
说话者正是许星河。
他上前一步,素白道袍在晨光中微微泛光,面容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湖杂修?”元清子挑了挑眉,“什么样的江湖杂修,能收得了上古凶物?”
叶轻舟道:“那人左手执笔,友手持一幅画卷,能纳万物。这镜妖便是被他收入画中。”
说着,一旁的许星河双手呈上了那幅画。
元清子沉吟片刻,忽然一脸严肃,“此人有何特征?”
祁佳年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叶轻舟抢答道:“小粉袍嘛,很有品位的人。”
元清子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你说什么?粉袍?可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扮相?难道是……他?”
叶轻舟不解其意,“他?他怎么了?”
元清子追问道:“你们如何遇见撞上他的?”
叶轻舟还待继续说,祁佳年忙插话道:“偶然遇见的,他恰好帮了个忙,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众人听的津津有味,百来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过来。
“什么什么,我错过了什么大事?”
“是啊是啊,他是谁?你们遇到什么大人物了吗?”
“好好奇啊。”
“……”
元清子短暂的震惊过后,理智仪态迅速归位,摸了把白胡须,一本正经道:“传言中,是一个黑白通吃的怪人,亦正亦邪,行踪飘忽,行事诡谲。总之,切莫深交,礼让三分便是。”
想了想,他又说:“罢了,平安过来就好,既然凶物已收,便是你们此番历练的造化。只是——”
他目光扫过叶轻舟,语气意味深长:“听闻有人许了二十把上品灵器,换那镜妖和拾梦尊者?”
叶轻舟脸顿时僵住。
江飞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向叶轻舟,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来——那表情分明在说:兄弟,这事这么快就瞒不住了吗?传的也太快了吧。
场中再次哗然。
二十把上品灵器!
这是什么概念?寻常修士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一把,这位叶家大少爷,张口就许了二十把?!
元清子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叶轻舟啊叶轻舟,你倒是大方。”
叶轻舟一本正经道:“宗师过誉了,弟子只是觉得那镜妖凶煞,留在那江湖书生手中恐生事端,不如由书院镇压,叫天下百姓安心。”
“哦?”元清子挑眉,“所以你就用二十把上品灵器,替书院买了?”
叶轻舟顿时语塞。
这话怎么接?
说是,那就是承认自己败家;说不是,那又成了私相授受。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许星河再次开口:
“禀宗师,做买卖交易这主意是我先决定的,那位公子开口定价便是二十把上品灵器,叶公子不过是想替弟子分忧,这才……”
“这才把价提到二十把?”元清子打断他,似笑非笑,“许星河,你这是在替他开脱?”
许星河微微垂首,面色不变:“弟子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元清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娃娃,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先汇报历练成果吧。”
叶轻舟撇了撇嘴,心想早说呗,拐弯抹角的。
江飞尘凑过来,压声道:“兄弟,元老头知道了定会告知你爹,指不定会不会添油加醋,看来你这层皮真该换了。”
叶轻舟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小爷我这是替书院分忧,我爹知道了肯定夸我。”
江飞尘继续撇嘴:“拿马鞭夸你?”
“去去去。”叶轻舟推开他,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许星河的背影。
那道素白的身影立在人群中,仿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心中暗爽:这下许星河该消停几天不说教他了吧。
晨光渐盛,演武场上的汇报还在继续。
祁佳年站在人群中,听着一个个弟子汇报下山历练的成果——有人收了一只小妖,有人寻得一株灵草,有人只是走了一遭、什么都没遇着。
祁佳年抬起头,望向大殿方向,却正对上许星河那双无波无澜的白瞳。
晨光落在他眼中,依旧是一片虚无。
可祁佳年却莫名觉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连忙移开目光。
耳边,传来江飞尘的声音:
“哎,阿澜,你跟我说说,那个小粉袍,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祁佳年心中一动,悄悄竖起耳朵。
只听叶轻舟沉默片刻,道:“管他的,过两天你亲自去瞧瞧。
“……”
风拂过,带来远处山门的钟声,午时已至,白云书院武修新晋弟子的下山历练汇报已结束,午膳后有两柱香歇息时间,祁佳年打算拉着许星河,带她简单去熟悉一下书院环境。
许星河原以“在下眼拙,心有余而力不足”作为推辞,最终却在祁佳年的软磨硬泡之下勉强答应了。
祁佳年也不是刻意为难他,只是见大家都散场了,见他原地一人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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