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折痕即道路》

十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天气突然冷了。

那种冷不是慢慢来的,是一夜之间就来了。前一天还在穿单衣,后一天就得套上毛衣。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美术室里的空调老得不行,吹出来的热风有股怪味,但我们都舍不得关——太冷了。

那天下午,星河带来一个消息。

“特招考试的报名表,我拿到了。”

她把那张表放在桌上,我们三个人围过去看。是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个人信息,作品提交,面试时间,注意事项。最下面是一个截止日期:12月20日。

“还有一个多月。”周叙白说。

星河点了点头。

“作品要提前寄过去。”她说,“要折一个能代表自己的作品。”

我看着那张表,又看着她。

“你想折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还没想好。”

她把表收起来,放回书包里。然后拿起一张纸,开始折。折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我和周叙白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拿起纸开始折。

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纸的声音,咔,咔,咔,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张表,想着她说“还没想好”时的表情。她在想什么?她担心什么?我能帮她什么?

不知道。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纸鹤一只一只拿出来看。

看到那只金色的,上面写着“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那是很久以前折的了,那时候我还不敢说话,只能写在纸上。

看到那只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那是星月最喜欢的那只,第一千只。

看到那只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那是她练了很久才学会的,送给我的。

还有那些我们一起折的,双生的,凤凰的,八方星的。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个凝固的时间。

我拿起那只金纸鹤,对着灯看。那些字还在,在灯光下很清晰。

我叫林未晞,我想学会说话。

我现在能说了。虽然说得不好,但能说了。

我把纸鹤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我看着那光,想着她。

她在想什么呢?

第二天下午,我去美术室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但她没在折纸。她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张报名表,还有一支笔。她拿着笔,但没写字,就那么坐着,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未晞。”

“嗯?”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看着那张表。上面有一栏:个人陈述(500字以内)。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不知道怎么写?”我问。

她点了点头。

“写什么呢?”她说,“写我妹妹?写我折了多少只纸鹤?写我……写我那些事?”

我听着,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那些事,能写吗?会有人看吗?”

我想了想。

“能。”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那是你。”我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不写这些,写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

但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我不知道怎么开头。”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我帮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怎么帮?”

“你来说,”我说,“我来写。”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开始说。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折纸鹤,说星月出生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等。说星月一点点长大,说她们一起在奶奶家的树下荡秋千,说星月学会写她的名字时高兴得跳起来。

说星月生病的事,说那些漫长的住院的日子,说她每天放学后去医院陪她,说星月躺在床上还笑着。

说那一千只纸鹤的事,说折到第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护士打来电话,说她跑进病房的时候星月已经走了。

说那些年她怎么过的,说那些烧掉的纸鹤,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说她怎么遇见我,说我们怎么一起折纸,说周叙白怎么帮我们算那些复杂的角度。

说艺术节,说比赛,说那些被撕碎又粘起来的纸鹤。

说她爸住院的事,说那些信,说星月写的那句“先睡一会儿,你来了叫醒我”。

说着说着,她停下来。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些……”她的声音有点抖,“能写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能。”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紧。

我们就那么坐着,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松开手,看着那张纸。

“你写吧。”她说,“就写这些。”

我拿起笔,开始写。

那篇个人陈述,我们写了三天。

每天下午都在美术室里,她说着,我写着,周叙白在旁边听着。有时候她说不下去了,我们就停下来,折纸,喝水,看窗外。等她缓过来,再继续说。

写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写完了。

五百字,不多不少。写的是她,是星月,是那些折痕,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行吗?”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

“行。”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信封里。

“谢谢你,未晞。”

我摇了摇头。

“不用谢。”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成金色的。

报名表寄出去之后,日子照常过。

上课,做题,考试。周末去美术室,折纸,聊天,看星星。那些日子像复印机里印出来的,一张一张,一模一样。但只有我们知道,那些一模一样的日子里,藏着多少不一样的东西。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雪。

很小,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落在树上,落在美术室的窗台上。那些纸鹤在雪光里显得更白了,像是和雪融在一起。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的雪。

“真好看。”星河说。

我点了点头。

周叙白在旁边说:“雪是水的固体形态,温度低于零度时,空气中的水蒸气直接凝华成冰晶……”

“闭嘴。”星河打断他。

他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星河也笑了。她转过头,看着我。

“未晞。”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看雪吗?”

我想了想。

“会。”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一只纸鹤。

那只纸鹤在玻璃上,很快又被新的霜遮住了。

但它在那儿。我们看见了。

十二月二十号,作品寄出去了。

她折了三天三夜,最后折出来的是一只很大的纸鹤,但不是普通的纸鹤。那是一只双生的纸鹤——一面是她,一面是我。

“这是我们的。”她说,“不管能不能考上,这个作品是我们的。”

我看着那只纸鹤,很久没说话。

周叙白在旁边看着,推了推眼镜。

“这个作品,”他说,“是你折过最好的。”

她点了点头。

“因为是和她一起折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未晞。”

“嗯?”

“不管以后在哪,”她说,“我们都是这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嗯。”我说。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纸鹤被装进箱子里,贴上胶带,写上地址。

然后周叙白抱着箱子,去邮局寄了。

等待结果的那段日子,最难熬。

她说没事,考不上就算了,反正还有高考。但我知道她在意。每天晚上都给我发消息,问今天有没有消息。每天下午都去美术室,坐着等。

周叙白比我们还急。他天天刷官网,一天刷八百遍,刷到手机都快没电了。他还偷偷查了那个美院教授的邮箱,想发邮件问,被星河拦住了。

“别发。”她说,“万一印象不好。”

他只好忍住。

那几天,美术室里的气氛很奇怪。我们三个人坐着,折纸,但谁都不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沉沉的。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比上次大,厚厚的一层,把整个学校都盖住了。美术室外面白茫茫的,窗台上的纸鹤都快被雪埋住了。星河把它们往里面挪了挪,不让雪碰到。

下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谁?”我问。

“陌生号码。”她说。

她接起来。

那边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笑。

“好,好,谢谢老师。”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周叙白问。

她看着我们,眼睛亮得吓人。

“过了。”她说,“初审过了。”

我们愣了一秒,然后同时跳起来。

“真的?”

“真的!”她喊着,“让我准备面试!”

我们抱在一起,跳着,喊着。窗外的雪还在下,但我们不觉得冷。美术室里像是着了火,热得不行。

抱完之后,她看着我们。

“还有面试。”她说,“还没完。”

“那就准备。”周叙白说,“还有时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看着我。

“未晞,陪我练面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

面试在一月十号。

还有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们天天在美术室里练。我当考官,问她问题,她回答。问她的作品,问她为什么想学折纸,问她以后的打算。她一开始答得磕磕巴巴,后来慢慢顺了,再后来能笑着答了。

周叙白也帮忙。他搜集了各种面试可能问的问题,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一个一个过。有些问题很刁钻,她答不上来,我们就一起想怎么答。

那些日子,美术室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外面的高三很忙,很累,很压抑。但推开那扇门,就变成了我们的世界。那些纸鹤看着我们,那些折痕陪着我们,那些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一月九号晚上,我们最后一次练。

练完之后,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纸鹤。

“明天就去了。”她说。

我看着她。

“紧张吗?”

她想了想。

“有点。”她说,“但还好。”

我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未晞。”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不用谢。”我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们就那么坐着,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雪地照得亮亮的。

一月十号那天,我和周叙白陪她去面试。

美院在另一个城市,坐火车要两个多小时。我们一大早就起来,坐最早的那班车。车上人很少,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白茫茫的,都是雪。偶尔有村庄经过,房子上积着雪,烟囱里冒着烟。

“冷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没抖。

周叙白在旁边看着窗外,也没说话。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开了一个多小时,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广播响了:各位旅客,XX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

我们站起来,下车。

站台上很冷,风呼呼地吹。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看着远处。

“走吧。”她说。

我们走出火车站,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她说美院。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在城市里穿行。这个城市比我们那大,楼更高,路更宽,人更多。她看着窗外,一直看着。

到美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门,上面写着学校的名字。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路,两边种着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

“我进去了。”她说。

我和周叙白站在门口,看着她。

“加油。”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紧,很暖。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进那扇门。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十一

我们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很冷,风很大,我们找了家咖啡馆坐着。周叙白点了杯咖啡,我点了杯热巧克力。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等着。

“你说她能过吗?”周叙白问。

我想了想。

“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

我们继续等。手机上的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像一个小时。我给她发消息,没回。发了几条,都没回。

“可能不让看手机。”周叙白说。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三点的时候,她终于出来了。

远远地就看见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走得很快。快到门口的时候,她跑起来。

我们站起来,跑出去。

她跑到我们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样?”周叙白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她的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很亮。

“过了。”她说。

我们愣了一秒,然后同时喊出来。

“真的?”

“真的!”她喊着,“过了!特招过了!”

我们抱在一起,跳着,喊着。咖啡馆里的人看着我们,但我们不管。太高兴了,管不了那么多。

抱完之后,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未晞。”

“嗯?”

“我考上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我知道。”我说,“你肯定能考上。”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就那么站着,在美院门口,在冬天的风里。

十二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去。

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一晚。她说想庆祝一下,周叙白就去买了啤酒和吃的。我们三个人坐在房间里,吃,喝,聊天。

她喝了一点酒,脸就红了。红红的,像苹果。

“未晞。”她叫我。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今天面试的时候,考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问,你作品里那只双生的纸鹤,和你一起折的那个人是谁。”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酒,还有我的影子。

“然后他说,”她继续说,“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

我听着,没说话。

“我说,对。很重要。”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笑了。

周叙白在旁边喝着啤酒,假装没听见。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喝了酒之后,她的手很暖。

十三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

不是那种大醉,是那种微醺,晕晕的,话很多。她拉着我说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有的没的。

“未晞。”她叫我。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会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我把她放平,盖上被子。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周叙白在旁边也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我一个人醒着,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很亮,很多灯,很多高楼。和我们的城市不一样。

但她在身边,在哪都一样。

十四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火车回去。

她还是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雪化了,露出灰色的田野,灰色的村庄,灰色的天空。

“未晞。”她说。

“嗯?”

“回去之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

“什么事?”

她想了想。

“回去再说。”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开了一个多小时,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她醒了。

我们下车,走出火车站。

外面还是那个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一样了。

走在路上,她突然停下来。

“未晞。”

我看着她。

“我想说的那件事,”她说,“是我……”

她没说完。她看着远处,愣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爸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正在等什么。

他看见我们,也愣住了。

“星河?”他走过来,“你回来了?”

星河看着他,又看着我。

“爸,你怎么在这?”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来接你。”他说,“听说你今天回来。”

星河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告诉我的。”他说,“我……我想来看看。”

星河站在那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瘦瘦的,老老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什么,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这是包子。”他说,“你小时候爱吃的。我买了几个,想着你要是饿了……”

他没说完。

星河走过去,接过那个袋子。

“谢谢爸。”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红了。

“你……考上了?”

她点了点头。

“考上了。”

他笑了。那种笑,很老,很丑,但很真。

“好,好。”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彼此。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冬天下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十五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又去了美术室。

周叙白先到了。他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

“怎么样?”

“她爸来接她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好。”

星河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些纸鹤。那只蓝色的,翅膀上有一道深折痕的,还在最中间。那些信纸折的,挤在旁边。那只双生的,在另一个角落。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蓝色的。

“星月。”她说,“姐姐考上了。”

那只纸鹤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没说话。

但她知道,她听见了。

周叙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她想了想。

“先读完高三。”她说,“然后去美院。然后……”

她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等你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纸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们照成银色的。

“你们说,”周叙白突然开口,“这些纸鹤,会一直在这儿吗?”

星河想了想。

“会的。”她说,“只要我们记得。”

我点了点头。

“对。只要我们记得。”

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纸鹤吹得轻轻颤动。它们像是活的,像是在听我们说话。

我们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后来星河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反握住她的手。

周叙白在旁边,伸出手,放在我们的手上。

我们三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些纸鹤旁边。

那些折痕,就是我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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