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醒了?”一旁守着的侍女见他睁眼,连忙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可要更衣?”
林知轩缓缓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侍女端着的锦袍上,那是他尚未及弱冠时常穿的款式,月白锦缎上绣着暗纹竹枝,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他看着眼前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嗯。”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任由侍女上前为他拢好衣襟、系上玉带。指尖不慎触到他温热平稳的脉搏,心口那处本该被箭矢洞穿的地方,平坦完好,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濒死时那种刺骨的冰冷。
灭国就在上一秒,宫墙倾颓的轰鸣、百姓凄厉的哭喊、兵器相撞的脆响……还有顾泯染血的眉眼,他背对着他,用身躯筑起一道屏障,任凭利刃划破肩背,却始终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嘶哑的“走”。那道决绝孤勇的玄色背影,是他在那场炼狱里,最后刻进灵魂的画面。
“殿下,您的手……”侍女为他系玉带时,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林知轩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压痕。他缓缓松开手,掌心的凉意让他稍稍回神,只淡淡道:“无事,梦魇罢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场噩梦是真实的,几乎要将他的魂魄再次拖回那片尸山血海里。
侍女退下后,殿内只余下他一人。林知轩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他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也吹散了他心头的几分滞闷。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廊下的宫灯昏黄摇曳,树影婆娑。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院角的阴影处——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有。
心口骤然一紧,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顾泯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玄色的衣料扫过地面,带着惯常的无声无息。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窗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
“属下在此,殿下。”
林知轩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顾泯。
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顾泯。
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肩背挺直如松,眉眼依旧覆着一层惯常的淡漠寒。他的肩头没有被箭矢划伤的血痕,衣袍也没有被烈火熏染的焦黑,他就好好地跪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发顶,安静得如同他无数个守在暗处的夜晚。
林知轩扶着窗沿,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压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顾泯……”
顾泯抬头,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丝浅淡的疏离:“殿下,您梦魇未安?”
是啊,是梦魇。
一场毁家灭国、痛失至交的无尽噩梦。
可眼前的人是真的。
林知轩望着他。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顾泯的发顶,又在半空轻轻顿住。
他怕这只是又一场幻梦,一碰就碎。
顾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眼底闪过疑惑,却依旧没有动,只是低声问:“殿下?”
林知轩猛地回神,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夜风的凉意。他看着顾泯,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无事。只是……出来看看你。”
顾泯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跟在林知轩身边这些年,殿下素来疏离有礼,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顾泯只垂眸应道:“属下在此,殿下无需忧心。”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半分波澜,可林知轩却听出了他话里的疏离。他总是这样,沉默寡言,隐在暗处,将所有的在意都藏在眼底,直到最后一刻,才用生命说出了那句“活下去”。
林知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能急。现在的他,还只是那个养在深宫、不谙世事的二皇子,而顾泯,也只是众多执将中的一个,沉默寡言,恪尽职守。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更不能让顾泯察觉到什么,否则,只会引来祸端。
他收回目光,转身靠在窗沿上,声音温和:“起来吧,夜深了,不必一直跪着。”
“是。”顾泯应声起身,依旧立在阶下,身姿挺拔如松,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知轩看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安静而孤寂。
“顾泯,”林知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守在我身边多久了?”
顾泯抬眸,垂眸答道:“已有五年。”
五年。
林知轩在心里算了算,那时他刚入书院读书,顾泯也刚被派到他身边。五年,不长不短,却足够让他习惯了有这样一道身影,守在暗处,无声无息,却永远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
“辛苦了。”林知轩轻声道。
顾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低声道:“不敢。”
他的语气依旧恭敬。林知轩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林知轩道,“这里有值夜的宫人,无碍。”
顾泯抬头:“殿下,属下职责是护您周全,需在此值守。”
“我知道。”林知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但我现在醒了,无事。你也去歇会儿,别熬坏了身子。”
顾泯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无从开口,最终只低声应道:“属下遵命,在院外值守,殿下有事,随时传唤。”
“好。”林知轩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退入了院角的阴影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安稳。
殿内的烛火依旧明灭不定,映着林知轩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铜镜,镜中的少年眉眼尚带青涩,眼神却已不复往日的澄澈,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重。
林知轩拿起案上的笔,指尖划过冰凉的笔杆,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想起了前世那场叛乱的开端,想起了太子与北境的勾结,想起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与线索。
一番整理过后,将它们藏于暗格之中。
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院角的阴影里,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却带着最安稳的力量。
林知轩望着窗外灯火通明,推了推日子,才想起来今儿是中秋,城中有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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