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轩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将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敛抚平。
窗外热闹非凡，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水，洒满整座宫苑。晚风卷着庭院桂树的清甜香气，穿窗而入，吹散了殿内残留的梦魇寒意。宫中早已处处装点起来，廊下檐角挂满五彩琉璃宫灯，灯火错落，映着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中秋佳节的雅致与热闹。
宫内处处设下家宴筵席，王公宗室、朝臣世家皆聚在殿中赏月饮酒、吟诗作赋，一派盛世祥和。可林知轩半点也无心参与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宴饮。
他只想趁着今夜月色正好、灯会繁盛，带那个人走出深宫高墙，去看一看人间烟火，赏一赏满城花灯。
听到殿门轻启的声响，顾泯即刻抬眸望来。看到是林知轩，他周身瞬间敛去所有戒备锋芒，微微垂首躬身，语声低沉恭谨，无半分波澜：
“殿下。”
月光洒落在他发间肩头，镀上一层浅浅银辉，勾勒出利落冷硬的下颌线条。他站在热闹佳节的边角，却像是自成一方孤寂天地，与周遭的祥和暖意格格不入。
林知轩缓步走到他身前，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温声开口：
“顾泯。”
“属下在。”
“今日中秋佳节，宫中筵席客套乏味，无趣得很。”林知轩语气平和，带着几分从容，亦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城中中秋灯会盛大，十里长街灯火如海，游人如织。你随我出宫，陪我去看灯会。”
顾泯怔愣。
他身为执将，职责便是固守宫苑、贴身值守，不离主子半步。按规矩，本该严守本分，劝阻主子深夜出宫，更何况中秋夜市人潮繁杂，鱼龙混杂，暗藏无数未知风险，于理于规，都不该应允。
他稍一沉吟：“殿下，今夜佳节，隐患难测。安居宫内赏月静坐，更为稳妥。”
林知轩望着他恪守本分、刻板守礼的模样，心中一叹。
他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笃定的笑意：“有你在我身侧护着，我还有什么可惧的？”
话音轻软，却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安心。
顾泯看向林知轩。少年眼底澄澈温润，少了些疏离淡漠，反倒盛满全然的信任，仿佛认定了，只要有他在，便万事安稳，无忧无怖。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再劝。
“宫中年年赏月赴宴，皆是俗套，早已看腻。”林知轩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性，又藏着旁人听不懂的怜惜，“我被困深宫许久，只想出去走走，看一看市井人间的中秋烟火。”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顾泯孤寂清冷的眉眼，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桂瓣，字字入心：
“更何况，年年中秋，人人皆有团圆相伴，唯有你常年守在暗处，独对孤月。我想……带你出去，看一看人间灯火，也算不负这佳节良夜。”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泯叹了口气。
他自小被当成执将培养，宿命便是隐匿暗影、护人周全。佳节团圆于他而言，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夜风簌簌，桂香漫溢，月色静谧。
顾泯望着林知轩眼底真切的温柔与认真，心底冰封多年的孤寂寒凉，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有不明的情绪慢慢蔓延开来。他沉默良久，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终是低声恭顺应下：
“……属下遵命。”
见他应允，林知轩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浅暖意。
太好了。
从今夜起，他要慢慢打破这层主仆隔阂，不再让他独守清冷，不再让他孑然度日。前世欠他的守护与安稳，今生，他一点一点，尽数补上。
“走吧。”
林知轩抬手理了理衣襟，迈步便往宫苑僻静侧门走去。
顾泯收敛心神，立刻跟上，依旧保持着暗卫固有的分寸，落后半步不远不近，身姿沉稳，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林知轩身上，周身气息暗自绷紧，不动声色扫视周遭每一处角落，将所有潜在隐患都默默纳入眼底。
两人踏着满地月色，穿过迂回宫廊，避开热闹设宴的宫人侍从，循着幽静小径，悄然行至宫城偏门。守门侍卫见是林知轩前来，素来敬重，稍作行礼，便即刻放行。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便是满城喧闹的人间烟火气。
十里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家家户户、沿街商铺檐下全都挂满花灯，千姿百态，流光摇曳，灯火映亮了夜空，几乎盖过了皓月清辉。
街巷游人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结伴而行，笑语喧哗，孩童提着小灯笼追逐嬉闹，街边摊贩沿街罗列，各式小吃香气袅袅，叫卖声、谈笑声、花灯流转的光影交织在一起，酿成最浓郁的中秋烟火气息。
林知轩立在街口，望着眼前满目璀璨灯海、人间繁华，耳边人声鼎沸，心底百感交集。
前世国破之后，这样的盛世烟火、中秋盛景，便成了再也寻不回的过往。如今亲眼再见这一派安稳热闹，只觉庆幸万分。
山河仍在，家国未亡，亲友安好，身边还有那人静静相随。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微微侧过身，看向身后半步的顾泯。
玄衣男子立在灯火边缘，清冷的眉眼被周遭暖光浸染，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肃杀凛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他望向满街流转的花灯与人流。
想来，他这辈子，从未这般置身人海，从未好好看过一场中秋灯会。
林知轩唇角弯起一抹温软笑意，轻声开口：“好看吗？”
顾泯看着他沉默片刻，低声如实应道：“嗯。”
“随我慢慢走吧。”林知轩迈步汇入人流，步履悠然，“今夜月色正好，灯景正盛，我们慢慢赏，慢慢看。”
“是。”
顾泯应声跟上，始终护在身侧，不远不近。他目光一面警觉留意周遭人潮动静，一面又不自觉，悄悄落在身前那道月白衣影上。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长街灯火如星河坠落。
晚风拂过，桂香萦绕，灯火映着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融进这中秋盛世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