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面土墙。
墙上糊的报纸发黄了,标题是成化十三年。她在故宫修复中心干了十年,每天经手的明代文物堆成山,一眼就认出这面墙不可能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
她猛地坐起来。后背贴着土墙,凉意透过粗棉布往里渗。风声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正吹在左边额头上。空气里有霉味,有潮气,还有樟木香。修复中心地下库房的门推开那一瞬间就是这个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在故宫每天跟龙袍霞帔打交道,指纹都快被丝线磨平了。这双手比她的手小一圈,指节更细,像还没长开的小姑娘。
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铁栅栏。一个男人指甲缝里嵌着金色粉末。白绫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只绣花鞋翻倒在地上。墙角的小男孩对着一碗冷粥,眼睛是空的。
她穿越了。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她在故宫修了十年文物,对明代的一切了如指掌,但她从来没想过要穿过来。这里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抗生素,女人的命比一件赝品还不值钱。她的父亲被人害死了,母亲上吊了,弟弟瘦成一把骨头。她要用一个十五岁姑娘的身体去面对这一切。
沈知行。江宁织造局管事,成化十三年被人参了一本“以次充好”,死在狱里。母亲跟着悬了梁,弟弟沈砚从那以后再没开过口。
她现在住在叔父沈茂德家。父亲的亲弟弟。父亲出事后他第一个去衙门划清界限,又把姐弟俩接过来,对外说照顾遗孤。头一个月桌上有两碟菜,第二个月一碟,第三个月半碟,第四个月开始她和沈砚在西厢房吃冷馒头就咸菜。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门槛外面,瘦得肩胛骨把衣服顶出两个尖。他把一碗粥放在桌上,退到墙角蹲下去,不看她。
沈砚。
“沈砚。”
他没应,睫毛动了一下。
沈令仪下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头发干得扎手,头顶心是热的。他在发抖。
“姐姐在。”
沈砚慢慢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她手底下摸到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硌在掌心里。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孩子在故宫的库房里,够得上申请文物保护的级别了。
门板撞在墙上。一个妇人端着一只木盆进来,水溅了一地。
“醒了?醒了就起来,灶上那堆碗从昨晚上泡到现在。”
周氏。沈茂德的老婆。沈令仪在记忆里翻到了她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大冬天的让沈令仪在院子里洗全家的衣裳,夏天让她在灶房里蒸馒头蒸到中暑,沈砚那碗粥永远是最稀的。
沈令仪站起来,发现自己比周氏高了小半个头。周氏下巴往上抬了抬。
“我去。”
周氏没想到她这么干脆,顿了一下才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丢下一句“粥喝了”。
沈令仪把粥端给沈砚,他摇头。
“你在长身体。”
她把碗塞进他手里。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她,她把碗往他嘴边推了推。粥汤顺着他下巴淌下来,她用袖口给他擦了。
院子里有劈柴声。沈茂德偏瘦,肩膀往下溜,劈完一块歇口气,拄着斧头看天。沈令仪站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她想起故宫修复中心墙上贴的一句话。每一件被认定为赝品的文物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人被冤枉。她父亲就是那个人。
傍晚,沈茂德一家在正房吃饭,没有叫她。沈令仪在灶房里找到半碟咸菜和两个冷掉的杂粮馒头,端回西厢房和沈砚分了。沈砚吃得慢,咬一口嚼很久,嚼的时候看着她。她把手伸过去,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
吃完饭沈砚靠在褥子上睡着了。她把被角给他掖好,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睫毛上。
正房那边忽然有声音。周氏和沈茂德在说话,压低了,但夜里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过来。
“……周家那边让人传话来了。永安巷周老板,去年冬天填房没了,想再续一房。四十九,前头娶过两任。”
碗筷响,倒酒声。
“他家绸缎庄一年的流水比我们铺子十年还多。以后咱们铺子可以优先拿他们家的货,价格比市面上低两成。”
“那丫头能愿意?”
筷子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由得她?我养她两年,她总该还点什么。”
“日子怎么定?”
“下个月初八。”
沈令仪站在窗边没有动。
周老板。四十九岁。两个填房都死了。叔父要把她卖过去换绸缎庄的进货渠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故宫修过龙袍,补过霞帔,断了几百年的丝线都能接上。现在她要用这双手做一件事。活下去。把她父亲的名声翻过来。把沈砚养胖。
她不会嫁人。
第二天一早,趁沈茂德去铺子、周氏去后院喂鸡,她带着沈砚出了门。巷子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沈砚跟着她走,不问她去哪,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快走到老宅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院墙还在,比记忆里矮了,墙头上的瓦碎了几块。大门贴着封条,纸已经泛黄,官封,盖了朱砂印。门缝很宽,能看到里面院子地上厚厚一层枯叶。
沈砚的手在她掌心里忽然收紧了。他认得这个门。沈令仪把他的手紧了一下。
“去后院。”
正门贴了封条不能碰,后墙有半截豁口。她双手一撑翻了上去,转身把沈砚半抱半拽地弄进来。落地的时候枯叶在脚底下沙沙响。院子没有变样,树还在,石墩还在,父亲秋天爱坐的那片麻石台子上长了青苔。
后院杂物间,门没锁。推开门,昏暗潮湿,灰尘扑了一鼻子。她往里走了两步,脚下碰到一个木头的框子,很大,卧在地上,全是灰。她蹲下来,用手拂去最上面那层灰,底下露出轴棍,再拂,露出经线。经线全朽了,碎成一段一段的,手碰到就断了,弄了一手褐色的碎屑。
父亲的织机。
她在故宫见过类似的织机。明代的花楼织机,能织出九龙云锦的全国不超过五台。这一台就在她面前,经线全断了。
东厢房门框上方有一行很小的字,用刀尖刻的。“成化十二年春,知行试织于江宁。”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摸过那几个字的笔画。横平竖直,像织出来的。
她把手放下来,又回到杂物间,在织机旁边蹲下,用手去摸织机底下的地面。父亲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锁柜子,藏在织机底下。手指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撬起来,底下有一个油布包。
她小心地拿出来打开。手稿,被水浸过,墨迹洇了很多,但大部分还能辨认。云锦纹样,针法走线图,边角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她抽出一张,是捻度配比表,每行后面都标注了失败原因。最后一行写着八个字。试断七次,终成。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父亲花了两年时间改良捻度,试断了七次才成功。那批云锦的金线捻度,全大明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出来。
她把手稿原样包好放回青砖底下,只抽了一张捻度配比表藏进袖子里。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爹的东西?”
沈令仪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不再是空的了,里面有了一点光。
“在。都在。”
沈砚点了点头,他的手一直放在那块青砖上没有拿开。
两个人翻过后墙往回走。快到叔父家的时候,沈令仪忽然放慢了脚步。院门口有说话声,周氏在送一个婆子,那婆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二太太别送了,周家那边的事您只管放心,日子定了初八那边就开始准备。”
周氏说了几句客气话,那婆子走了。周氏转身的时候往巷子这边瞟了一眼。沈令仪拉着沈砚侧进了一棵老槐树后面。
下午,沈茂德把她叫到了正房。桌上摆着一张大红帖子。
“周家今天把帖子送来了,日子定了下个月初八。这几天你婶子帮你把衣裳补补。”
“我不嫁。”
沈茂德把茶盅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在桌面上。
“由得你?你爹欠的那些人情,谁还?我养你两年,你总该还点什么。要么你乖乖嫁,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补上这笔账。”
沈令仪看着他的脸。“叔父,如果我能在下个月初八之前赚到比周家聘礼更多的钱,这门亲事能不能退?”
沈茂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拿什么赚?”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茂德看了一眼那些被针扎出来的红点,没看懂。
她站起来,走出正房,回到西厢房关上门。沈砚坐在褥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抬头看她。
“姐姐不会嫁。姐姐有办法。”
沈砚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晚上,她在灶房里刷碗。何大娘端着一碗腌萝卜走进来,往灶台上一搁。
“你别嫌我多嘴。你那叔父不是东西,我给你找条路。你会绣活?”
沈令仪转过身来。“会。”
“会多少?帕子能绣?衣裳能补?旧绣活能修?”
“都能。”
何大娘看了她一眼。“行,我在外面帮你传句话,就说沈家那丫头会修补旧绣品。别让你叔父知道是我传的。”
第二天,何大娘就开始传话了。
第三天傍晚,有人敲门了。来的人姓宋,是陈府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条旧帕子递过来。沈令仪接过来展开。蝶恋花的纹样,左下角一只蝴蝶的翅膀被刮破了,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丝线的颜色是天将亮未亮时那种雨洗过的青色。
“这条帕子之前找过三个绣娘,都说补不了。”宋嬷嬷说。
沈令仪用手指摸了摸破损处的边缘。
“能补。”
“多久?”
“四天。”
宋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令仪用了四天。磨针,染线,走针。第四天傍晚,宋嬷嬷来取帕子。她展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在蝴蝶翅膀上摸了一下。
“我在宫里二十三年,没见过这样的活。”
她把一袋碎银子放在桌上。“老太君想见你。”
沈令仪把帕子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太君为什么要见她?一个陈府的老太君,为什么要见一个罪臣之女?
除非她知道的事,能让这个案子翻过来。
沈令仪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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