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嬷嬷来接她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马车停在巷口,青帷,桐木车架。沈令仪换上了那件改过的豆绿色褙子,袖口收了一圈,腰身捏了半寸。沈砚站在门口拽着她的衣角不放。
“姐姐去去就回。”
她把沈砚的手掰开,交给何大娘。沈砚没哭,眼睛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
马车从侧门进陈府,绕过影壁,穿过穿堂,在后院角门停下来。宋嬷嬷领着她走过两条回廊,进了一间暖阁。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被盘得光亮。
“过来。”
沈令仪走近了几步。老太君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
“多大了?”
“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弟弟。七岁。”
“手艺跟谁学的?”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老太君的眼睛。“我爹教的。”
“沈知行。”
老太君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你爹的手艺,在江宁织造局排第一。在整个江南,也能排进前三。但他那批云锦出事了。一百二十匹贡品,被定为粗劣。他死在狱里,家产抄没。你还学他的手艺?”
“他的手艺没有错。错的是那批云锦的鉴定结果。”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宋嬷嬷站在老太君身后,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君没有生气。她把佛珠搁在膝上,朝宋嬷嬷看了一眼。宋嬷嬷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幅被水浸过的观音绣像,丝线褪色,绣面起皱,观音的脸模糊成一团。
“这件东西在我这儿搁了好些年,找了好些绣娘也补不好。你要是能补,工钱按城里的行价给你。要是补不好,也没关系。”
沈令仪走到桌边,弯下腰,凑近了看。观音的脸不是被水泡坏的。水渍集中在额头和下巴,但眼睛和鼻梁的位置没有水渍。不是褪色,是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东西。
“能修。”
“多久?”
“两个月。观音的脸,每一根线都不能错。错了就不是观音了。”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那就两个月。”
沈令仪把绣像接过来,小心卷好。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太君又开口了。
“你爹那批云锦,入宫的时候是我验收的。一百二十匹,质地完好。我写的验收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但我写了也没有用。有人说它粗劣,它就是粗劣。”
“谁说的?”
老太君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佛珠,拨了一颗。
“丫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先把这幅观音修好。”
沈令仪抱着绣像走出暖阁。宋嬷嬷送她往外走,到了角门,宋嬷嬷忽然开口。
“老太君把那幅观音拿给你,不是因为你手艺好。”
“我知道。她是想看看我这个人。”
宋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马车把她送回巷口。她下车的时候,看见沈茂德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沈茂德把信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两行,手指收紧。周家把亲事推到了下个月十八,不是退亲,是往后延了十天。延后十天,不是退亲,是试探。
沈令仪把信还给沈茂德,抱着绣像回了西厢房。沈砚坐在褥子上,手里攥着一小块馒头,已经被他攥得变形了。
“姐姐,亲事……”
“不会的。”沈令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姐姐有办法。你信不信姐姐?”
沈砚点了点头。
晚上,沈砚睡着以后,沈令仪把观音绣像铺在桌上,开始修复。她先从绣像背面不起眼的位置拆了几根线,看褪色的程度。又拆了几根眼部的线,放在清水里洗。水没有变色。脸上的膜不是水泡出来的,是有人故意涂上去的。
拆到第三十根线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有一根线的颜色不对。原件用的是两股丝线并在一起捻成的,这一根是三股。多了一股,线的粗细变了。这根线不是原装的,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补线的人手艺不错,用的线颜色也配得准,但线的股数错了。多一股线,那一块的布面会比周围紧,时间久了会把周围的丝线拉歪。
这种错误,不是绣娘会犯的。把三股线当两股用,是织造局的人才会做的事。
她把那根线抽出来,换了正确的两股线重新走了一遍。然后她翻了翻绣像的背面,在左下角找到了一行极小的字。陈氏佩兰,成化十年春。
老太君自己的东西。这幅观音像是老太君年轻时候绣的。
她继续拆线。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褥子上看她。
“姐姐,”他说,“你绣的跟爹绣的一样。”
沈令仪的针停了一下。“你还记得爹绣的样子?”
沈砚点了点头。“爹以前也是这样拿针的。他的手不抖。”
沈令仪的手指在针上紧了一下。沈砚四岁之前经常看父亲坐在院子里绣东西,那时候他还会说话。他记得的不是图案,是动作。父亲拿针的样子,走针的速度,停下来捻线的手势。这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深。
“那你帮姐姐看着。姐姐要是绣错了,你告诉姐姐。”
沈砚从小凳子上爬起来,站到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针尖。
沈令仪继续走针。她先做观音的脸部轮廓。用最细的针,最浅的灰色线,沿着原来的针眼走了一遍,不改变原件的任何一针,只把那些快要断掉的旧线加固。这是她在故宫学到的方法,能不改就不改,能加固就不替换。
观音的眉毛用了三种线。眉弓最外侧是一根捻度很松的灰蓝色丝线,走斜针,不压死。眉心中段换捻度最紧的那根,颜色深两层,针脚加密。眉尾收笔处用了叠针,把三根不同灰度的线压在一起走一针。
眼睛她放在最后做。
观音的眼睛是垂着的,不是全闭,是半垂,留一条很细的眼缝。这种半垂的眼在织绣里比全睁全闭都难做,因为不是绣一个轮廓,是绣一种目光。全睁的眼睛绣个眼白加个瞳仁就完事了,半垂的眼睛得让看她的人觉得她在看你,又觉得她没有在看。这个感觉全靠眼缝最底下那根线的走向来控制。太直了像在瞪人,太弯了像在睡觉。
她试了四次。前三次都拆了。第四次她没有用常规的针法,而是把线的捻度调松了将近四成,让线身更软。走弧的时候线能贴住绣面的经纬自然地弯过去,不是硬拉出来的弧度。
她走完了最后一针,退后一步。
月光底下,观音在看她。不是瞪,不是睡,是垂着眼,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沈砚站在桌边,小手撑着桌沿,看了观音一眼,又看了沈令仪一眼。
“像真的。”他说。
沈令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两个月后,她把绣像装回原来的红木框里,带着沈砚去了陈府。
老太君把绣像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很久。她看到了观音的眼睛,看到了那张从模糊到清晰的脸,看到了她自己年轻时候绣下的每一针都被原样保留。她把绣像慢慢放下来,手指在观音的眉弓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是她当年绣断过三次针的地方。沈令仪没有改她的针法,只是在旁边加固了两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老太君摸到了。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嬷嬷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父亲第一次送云锦入宫的时候,也是你这样拿针的。”
沈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老太君叫宋嬷嬷端了一个木匣子出来。匣子是紫檀木的,边角磨圆了,正面刻着一枝梅花。沈令仪看了一眼那枝梅花,针法让她心里动了一下。是宫里的手艺。老太君出宫的时候带出来的。
打开,里面不是银子,是一块云锦残片。她把残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沈令仪拿起来。手指摸到背面的织法,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经纬密度不对,金线的捻度也不对,比市面上的云锦多了一道反向加捻。这种捻度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父亲的捻度配比表。最后一行。
“试断七次,终成。”
她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老太君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沈令仪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一直贴身藏着的捻度配比表,展开铺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但墨迹还在。那六个字,和老太君手里那块残片的织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老太君看了那张纸很久。她把佛珠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你父亲那批云锦,不是粗劣。是有人想吞掉那二十四匹最好的。”
“那二十四匹云锦,现在在哪里?”
老太君看着她,眼睛里有冷光。“在宫里。但不在库房里。”
她没有说在谁手里。沈令仪也没有问。因为她看到老太君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拍。
老太君又从木匣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成化十三年九月初三,沈知行云锦入宫,质地完好。验收人:尚工局陈佩兰。”
沈令仪把那张纸攥在手里。这是老太君亲手写的验收记录。在父亲被定罪之前,这批云锦已经被宫里验收合格了。而验收它的人,现在还活着。
她把纸小心折好,收进袖子里。
“老太君,我要进京。”
“我知道。”
“您不拦我?”
老太君重新拿起佛珠,拨了一颗。
“我拦得住你吗?”
沈令仪从陈府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拉着沈砚往回走,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进京需要盘缠,需要路引,需要在京城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她什么都没有。下个月十八,周家的花轿就要抬到门口。她必须在十八天之内攒够退亲的钱和进京的盘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故宫修过龙袍,补过霞帔,断了几百年的丝线都能接上。现在她要用这双手走一条路。从江宁到京城,从梁万昌到那个让老太君都害怕的人。
她想起故宫修复中心墙上贴的那句话。每一件被认定为赝品的文物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人被冤枉。她在那里修了十年文物,修的是东西。现在她要修的是一个人。她父亲的名声。
她把沈砚的手握紧了。
沈砚抬头看她。“姐姐,你的手在抖。”
“不是抖。是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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