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松开沈砚的手,把那块云锦残片从袖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
她的手指在残片边缘来回摩挲。丝线的捻度变化会形成极细微的凹凸感,像盲文。摸到右下角的时候,经纬密度从一百二十根每寸降到一百一十根每寸,又升回去。这一降一升之间,两个字。沈记。
她握住沈砚的食指,带他摸了一遍。
“爹的。”沈砚说。
“对。”
沈砚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胸口上。
正房那边传来沈茂德的声音。门没关严,每个字都清楚。
“周老板今天说了,聘礼再加两百两。条件是初八之前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什么叫不能出任何差错?”周氏问。
“就是不能病了残了跑了。”
周氏笑了一声。“她跑?她能跑到哪去?”
沈茂德说:“陈府那边你多盯着点。老太君要是再叫她过去,你跟着去。”
沈令仪不再听了。她把残片收进袖子,从褥子底下摸出父亲的捻度配比表,贴身放好。银子八两三钱,系在腰间。沈砚的鞋在墙角,她拿过来给他穿上。
“走。”
沈砚没问去哪,把手伸过来。
她没有走门。正房亮着灯,灶房有碗筷声。她推开西厢房的窗户,先把沈砚抱出去,自己翻窗。后院的墙不高,墙角扣着一只瓦缸。她踩上去,翻过墙头,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咬住牙没出声。转身把沈砚接下来。
巷子里没有灯。她拉着沈砚跑过青石板路,跑过老槐树,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停下来喘气。沈砚的腿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叫累。
江宁城的北门天黑就关。城墙东南角有一处塌陷,去年大雨冲的,到现在没修。墙塌了大约一人高的一截,碎砖散了一地。她先把沈砚托上去,自己翻过去,落在野地里。草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月亮被云遮住了。她凭着白天踩点记住的方向,朝北走。沈砚走不动了,她蹲下来背他。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打在她脖子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亮了。官道出现在前面,土路被车轮碾得结结实实。她把沈砚放下来,拧开水囊让他喝水。他喝了两口,递回来。
“姐姐喝。”
她喝了一口。
“姐姐,京城远吗?”
“远。”
“要走多久?”
“走一天算一天。”
沈砚没有再问。她把他重新背起来,沿着官道继续走。路两边是荒地,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鞋底磨薄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走一步硌一下。沈砚趴在她背上又睡着了,呼吸很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一棵树下停下来,把沈砚放下来靠着树干,自己蹲在路边看了看脚底。磨出一个水泡,没破。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把水挤出来,扯了一片枯叶子垫在鞋里,重新穿上。
沈砚醒了,揉着眼睛看她。
“姐姐,脚疼吗?”
“不疼。”
“你骗人。”
沈令仪没接话。把他拉起来,继续走。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速度不快,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从她身边经过,她往路边让了让。车过去了十几步,忽然停了。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石青色官服,眉骨很高,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在沈令仪身上停了一瞬。
“你是沈知行的女儿?”
声音不大,但很沉。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回答,背着沈砚继续走。
“站住。”
身后传来布帘掀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那人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东西。
“你是谁?”
“裴慎之。”
这个名字砸下来的时候,沈令仪脑子里闪过账册抄本上那行小字。成化十四年春,查徐家账目,调阅云锦入库记录。三个月后,裴慎之被贬出京。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被贬的人,脸上没有怨气,身上没有破败,眼睛里没有灰。这个人不是灰溜溜地出京,是带着东西走的。
“你查过我父亲的案子?”
“查过。”
“查到了什么?”
裴慎之没有回答。他掀开衣领。脖子侧面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肉翻出来又长回去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查徐家账目的时候,查到过你父亲的名字。那批云锦的账,我做平了。不是因为我帮你父亲翻了案,是因为我算出来的数字和账册上的数字对不上。差了二十四匹。我上书弹劾徐家,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被人堵在巷子里砍了三刀。”
“梁万昌的人干的。”沈令仪说。
裴慎之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不少。”
“你被砍了以后呢?”
“没死。养了两个月。”
“折子呢?”
“留中不发。”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留中不发,不是驳回,不是准奏,是压在那里不动。比驳回更狠。驳回了你知道谁在拦,压着不动的你连对手是谁都摸不到。
裴慎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沈令仪接过去,展开。是一张路引。江宁到京城,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从江宁到京城的沿途关卡,盖着户部的印。这张纸不是临时能办出来的。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说。
“你修帕子的时候,我就在江宁。”
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她修帕子到现在,两个多月了。这个人盯了她两个多月。
“你手里有残片,有验收记录,有账册抄本。这些东西在我手里的时候,比你现在拿到的多十倍。我交上去以后,第三天就被砍了。你要进京,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你踏进京城的那一刻,梁万昌就会知道。他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
沈令仪把路引折好,收进袖子里。“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别去?”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让你去了别死。”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但冰层底下还有水在流。
“你帮我,是因为你查了两年没查完,需要有人替你继续往下走。”
裴慎之没有否认。“我一个人查不了。梁万昌的人盯着我,我走到哪跟到哪。你不一样。你是沈知行的女儿,你手里有他留下的东西。梁万昌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这是你比我强的地方。”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塞进沈砚手里。沈令仪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三个字。裴慎之。
“拿着。路上遇到关卡,亮这个。”
“这个管用?”
“管用。梁万昌的人不敢拦。”
沈令仪把令牌收好。“你为什么信我?”
“我不是信你。”裴慎之转过身,朝马车走去。“我是信沈知行的手艺。全大明只有他一个人做得出来的东西,不该被人说成粗劣。”
他上了车,帘子落下来。马车驶出去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别死在路上。”
马车走远了,土路上只剩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沈令仪攥着那块令牌,站了一会儿。凉意从令牌上渗进掌心里,铁的,冷的。一个被贬出京的人,身上带着路引和令牌,在江宁等了她两个多月。这个人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说他一个人查不了,需要有人替他往下走。但一个被砍了三刀、折子留中不发的人,凭什么觉得她能走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故宫修过龙袍,补过霞帔。现在它们能做的事,比修文物更重。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蹲下来,把沈砚背起来。沈砚趴在她背上,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姐姐,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沿着土路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路两边还是荒地,看不到村庄,看不到人。沈砚趴在她背上又睡了过去,呼吸打在她脖子上。
她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到远处有一个草棚。像是茶摊,但门板关着。她把沈砚放下来,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灶台是冷的。她靠墙坐下来,把沈砚拉到身边。他从她袖子里摸出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裴慎之。”他念出来,念得慢,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
“你认识这几个字?”
“爹教过。”沈砚把令牌还给她,又把手伸进她袖子里,摸到那张路引,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很重要。
沈令仪把他搂紧了一点。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站起来,继续走。
路还很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