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曜京斜倚着墙,扫了眼周围的觥筹交错,看着全程都心不在焉的发小。
“你不是最爱闹腾,怎么最近连我约的局都放鸽子了?”
庄乾的领结微微歪斜着,抬手扯了扯,“没空。”
“忙什么呢最近。”
庄乾没搭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照片里徐行正垂眸认真看书,后颈在阳光下泛着瓷白。
那双向来玩世不恭的眼里,盛着的是罕见的柔软。
“被妖精勾了魂了你?”
关曜京偏头去瞧,哪知道还没看清楚,庄乾已经把屏幕灭了,另一只手挡住了他,动作之间,还失手碰倒了一旁的酒。
“别瞎动手。”
关曜京收回手来,哼笑道:“至于么,庄乾。”
庄乾没再搭理他。
直到宴会结束,关曜京才看见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天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不懂关曜京。”
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关曜京刚打算搂住他胳膊的手收回来。
“……我不懂什么?”
庄乾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感觉自己被拯救了,又感觉自己完蛋了,现在好像整个人浮在云上面,每晚都会做美梦,可紧接着又会变成一场噩梦。”
关曜京嗤笑,随手摁了下他脑袋,“什么乱七八糟的。”
似乎回忆起什么,庄乾忽然又傻笑起来。
关曜京望着他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舔了舔牙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一只正在发春的公猫。”
“……”
还没来得及骂人,庄乾就被对方拽起来带着往车里塞,皱眉道:“你要带我去哪?”
“割蛋。”
“我超你大爷的关曜京……”
关曜京真的带他到了医院。
倒也不是去找徐行。
而是搂着人直奔精神科,到了搁医生面前费劲地把庄乾按凳子上,跟医生平静地吩咐:“他最近脑子有点问题,你先看看。”
“什么问题?”
医生一脸严肃,只是有点意外自己之前的咨询对象变成了家属。
“间歇性胡言乱语,状态有点像发春。”
医生:“……”
“关曜京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庄乾反手将他扣住,试图将人反制到桌前,诊疗室里一时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医生谨慎地退到一边,紧接着弯腰,熟门熟路地写起了开药单。
患者那一栏的姓名却是“关曜京”。
是的,关曜京这些年来一直有一点心理疾病,看见自己在意的东西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就打心底里难受,刺挠劲儿让他控制不住地想破坏一切。
简单来说,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好。
是被他妈从小被培养出来的攀比心理导致的。
毕竟,从他出生开始,所有人都在拿他跟另一个人比较,小到吃饭睡觉这样随意的事情,都永远有人拿另一个人打压他。
嘴上是说要让他比另一个人更好,可人与人之间的天赋生来都是有差距的。
哪怕他再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了那道鸿沟。
重压之下,他曾一度心理扭曲到极致,甚至疯狂到想让那人彻底消失,是对方先察觉了他的动作,抢先一步爆破,将他的丑恶心思公之于众。
于是他被关进了疗养院。
说是疗养院,其实也只是关家的一栋私人别墅。
整整一个月,等他学会完美地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以后,才被接了回来。在那之后,他就很少犯病了。
庄乾跟他毕竟是从上幼儿园开始就一个班到高中的发小,成天形影不离,也知道他的心理多少有点问题。只是关曜京很多年没犯过病了,至少明面上一直都挺好的,所以他知道得不是很深。
今天这样的猝不及防地发病,本来庄乾也没当回事,直到仅仅因为一句玩笑话,关曜京就真把他绑来了医院,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上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
医生显然也是认识庄乾的,如实回答:“四年前。”
“什么原因导致的?”
“他哥上了中央选调,拿了全国第一。”
庄乾:“……”
又是关书屿害的。
医生说这是心理问题,外物弥补不了,只能自愈,最好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平静应对并且说服他……
庄乾叹了一口气,他是没那个能力了,因为关曜京讲的话都有一套自成逻辑的歪理,他嘴上虽然不认同,但也在心底里仔细琢磨过,然后他发现关曜京完全没什么不对。
想到这里,庄乾觉得自己也该吃点药了,他跟关曜京还真是一拍即合的病友。
不过现在……他好像有属于自己的药了。
一想到那个人,心情就忽然变得难以言说的愉悦。
仿佛看见他的笑容就在眼前,倔强眉眼慢慢浮现,清冷又好听的嗓音回荡在耳边……
因为过于出神,在军训时点名没应声,被教练罚了跑操场十圈。
庄乾边跑边戴着耳机打电话,声音哀怨:“阿行,我今天不能过来看你了。”
“嗯。”
徐行应了声,搁那专心翻着书,看不懂的地方就上网查阅资料。
“你不问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我被罚跑操场了。”
徐行嗯了一声。
“你应该问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你了。”
徐行:“……?”
对面的话风有点不对劲,徐行正觉得奇怪,庄乾又补充道:“我想着你过两天不是就要出院了么,要不要安排你妈妈过来看看你,我顺便给她赔个罪。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她了……”
“不用。”
庄乾话音未落,徐行就打断了他的想法,严肃道:“我妈妈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
受伤的事情他都是瞒着家里人的。
“好吧。”
庄乾这才作罢。
徐行看了眼时间,已经十几分钟了,“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嗯。”
电话里的徐行似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他讲,庄乾有些心灰意冷,越跑越难受。
最后一圈到达终点的时候,整个人躺倒在草地上。
他发现自己完蛋了。
爱不爱一个人真的很明显,徐行显然对他丝毫不在意,只是应付性地交际,把他当做朋友。
庄乾清楚地知道着这一切,所以明白有些话千万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连朋友都没得做。
A大军训结束当天,徐行到学校报到,黑色迈巴赫碾过地面碎叶,停在一栋楼下。
“里边没电梯。我给你挑了个一楼的寝室,在最边上,107,晚上少吵一点。”庄乾边走边说着。
徐行点头道谢。
开学这么久才来报道,路过的几个学生好奇打量着这边,不过看见徐行杵着拐杖,也明白了缘由。
推开宿舍门,庄乾把徐行送到凳子上坐着,单手撑住身侧的铁架床,看了眼窗外,微微皱眉道:“一楼**不太好,但你现在行动不便,先将就着吧。等过两个月,我再联系了给你换一个。”
徐行说:“没必要换。”
庄乾对于这一点很坚持,“不行,必须得换。”
不然哪天洗完澡忘记拉窗帘了,岂不是要便宜别人。他长这么好看,要是有人来外边偷窥怎么办?
原本庄乾也不想让他住宿舍的,毕竟还有别人跟他朝夕相处,万一碰到像他一样觊觎徐行的可就麻烦了。
但提议给他在校外单独租房子的想法被否了,徐行说不想麻烦他,而且路也远,确实不太方便,庄乾只好作罢。
徐行没太在意这些,只打量着房间。虽然算不上宽敞,但也是干净整洁,而且同样的面积,在他高中学校里可得塞十个人。
庄乾道:“医生说你暂时不能承重,先坐着,东西我来搬。”
徐行点了点头,没跟他抢。
“麻烦你了。”
庄乾笑起来,“应该的,我得对你负责到底嘛!”
徐行抬眼扫了一眼四周,见床位已经没一个空的了,他看向庄乾。
“我的床位是?”
“啊?”庄乾愣了片刻,跟着徐行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终于辨认出来,手忙脚乱指向右边靠阳台的位置。
“之前办入住的时候,把床先给你铺好了。”
贡缎面料下隐约的蚕丝内胆,被褥铺得过分平整。看见那套崭新的被褥,徐行转眼看向庄乾,“你做事真周到。”
“我办事嘛,你尽管放心……”
难得听到一句夸奖,少年尾音打着飘,手底拍着的被褥却突然不听话地倒下,他慌忙抬手去拦,动作滑稽又笨拙。
徐行倚着凳子靠背,轻笑了一下。
庄乾转头时正撞见他眼尾微漾,窗口折射进来的光爬上冷白脖颈,将病后初愈的肤色浸得近乎透明。
徐行看见他又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自己,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还有问题吗?”
“没,就是我发现……”床架晃了晃,庄乾指尖捻着床单边缘,视线却黏在他脸上,“你比住院那会儿白多了。”
其实庄乾是想说他又比之前好看了不少。
没等徐行反应,庄乾先回了神,指了指外面,紧张道:“我先去给你搬东西。”
徐行收回目光,将从医院带来的课本堆到自己的书架位置上,看着那一摞书,难免想起了关曜京,还有他那句莫名的离庄乾远一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