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派出所里大部分人都被派去了县城协查案情,留守的人也都趴在桌上打盹。
陆宴安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辞青的档案。
很简单的一页纸。父母双亡,跟随祖父沈瞎子生活,初中辍学,职业:个体户(扎纸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甚至连邻里纠纷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
一个在镇上生活了二十四年的人,怎么可能像一张白纸一样?什么信息和线索都没有。
陆宴安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关押沈辞青的临时留置室。
那其实只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临时加了一张床。透过门上的小窗,陆宴安看见沈辞青并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背对着门,手里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洒在他单薄的肩头,镀上一层冰冷的银霜。
陆宴安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辞青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是他。
“还没睡?”陆宴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睡不着。”沈辞青的声音很轻,“这儿味太重。消毒水,烟草,还有……你身上的火气。”
陆宴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走近了几步。他这才看清,沈辞青手里拿着的是一根针,还有一小段红线。
他在缝补。
缝补的对象,竟然是白天在老戏台看见的那个警服纸人。
纸人胸口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但那道被剪刀剪开的裂口还在。沈辞青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将那道口子缝合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拉得很紧,指腹被针尖顶得发白。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无脸的警服纸人,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陆宴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白天审讯时,沈辞青说过的话:“里面装的是我的血……我把自己的血肉扎进去,替你挡灾。”
如果这个纸人真的是当年的“替身”,那它现在被缝合,是不是意味着……
“你在干什么?”陆宴安沉声问道。
沈辞青没有回答,直到将最后一针打完,咬断线头,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将缝好的纸人捧在手里,举到陆宴安面前。
“补好了。”他说,“破了洞,就得补。不然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会吓到人。”
陆宴安看着那个纸人。缝合的地方鼓起一道难看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白色的纸面上。没有五官的脸空洞地对着他,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为什么要补它?”陆宴安问,喉咙发干,“它对你很重要吗?”
“不重要。”沈辞青摇了摇头,眼神飘忽,“它就是个物件。物件坏了,修修还能用。人要是坏了……就修不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宴安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却透不出半点暖意。
“陆宴安,县城又死人了吧?”
陆宴安心头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沈辞青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纸人,“纸味,新鲜的纸味,还有朱砂的味道。有人在学我爷爷的手艺,但他学歪了。他不是在渡魂,他是在……养鬼。”
“养鬼?”陆宴安只觉得背脊发凉。
“嗯。”沈辞青将纸人放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个印记,叫‘封魂印’。一旦盖上,魂魄就出不来了,只能被困在皮囊里,慢慢干涸。”
他抬起头,看着陆宴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身上的那个印,快要开了。”
陆宴安猛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并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印记。但沈辞青的眼神太过笃定,笃定得让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悄然苏醒。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辞青躺了下来,背对着他,声音越来越低,“这场戏,才刚刚开场。好好活着,陆警官。别让你身上这身皮……白费了我当年的血。”
陆宴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黑夜,乌云再次遮蔽了月亮。
黑暗中,他仿佛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来自七年前的、沉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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