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店铺门前那场歇斯底里的闹剧,看似已经落幕,可那些伤人的话语、母亲狰狞的嘴脸,如同附骨的阴魂,没有随着行人散去而消失,反倒深深扎根在我的脑海之中。
即便房亦安陪在我身边安抚许久,给了我无限的包容与温柔,可原生家庭刻在骨子里的伤害,哪能短短几个时辰就轻易抹平。
傍晚时分,亦安因为临时有急事必须暂时离开,临走之前还反复叮嘱我,让我好好吃饭,夜里要是心里难受,一定要给他打电话,无论多晚,他都会接。他的眼神满是放不下的担忧,一遍一遍确认我的情绪,才不舍得转身离去。
我站在小店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晚风拂过我的脸颊,明明还是初秋,我却浑身一阵阵发冷。表面上我装作平静如常,点头应下他所有的嘱咐,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那道好不容易愈合裂开缝隙、能透出微光的伤口,又被白天的风波狠狠撕开,汩汩往外渗着寒意。
收拾完店铺,锁上店门,我拖着沉甸甸的身子回到出租屋。这是我独自租下的小房子,不大,却原本是专属于我的避风港,是不用面对母亲的索取、不用应付旁人刁难的一方小天地。可今天,白日里母亲大闹店铺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回放。
她尖利的咒骂,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把我明码标价卖给老男人换取彩礼的冷漠,一句句,一声声,不断在耳边盘旋。
我简单煮了一点粥,却一口也咽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我把自己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呆呆望着漆黑的窗外,抑郁症带来的沉重阴霾,正一点一点重新笼罩住我。
之前靠着药物,靠着回森线上的陪伴,靠着亦安出现带来的那一点光亮,我的状态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可今日这一场风波,将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心理防线,冲击得摇摇欲坠。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一片死寂。我吃了半片抑郁药物,躺在床上,希望可以借着药效安安稳稳睡过去。
可入睡之后,便是无休止的噩梦。
梦里,又回到白天的店铺门口。母亲堵在店门,扯着我的胳膊,拼命把我往那个中年男人身边拖拽,周围围满看热闹的路人,所有人都在指责我不孝,骂我冷血自私。我拼命挣扎,四处张望,想要寻找房亦安的身影,可四下空空荡荡,那个会挡在我身前护着我的人,消失不见了。
无论我怎么呼喊,怎么求救,都发不出半点声音。母亲的声音不断在耳边轰鸣,一遍遍告诉我,我生来就该为家里牺牲,我的命本就不属于我自己。
我在梦里拼命挣扎,浑身冷汗淋漓,睡衣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我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可闭上眼睛,又会重新坠入同样黑暗的梦境。
反复惊醒,反复沉沦,一夜辗转,精神彻底被消耗殆尽。
天光微微泛白的时候,噩梦终于停下,可我已经彻底被绝望吞没。
那些自卑、自我否定、对亲情的绝望,对未来的迷茫,全部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哪怕房亦安说愿意等我,愿意包容我所有的残缺,可我内心深处依旧认定,我就是一个累赘。我摆脱不了原生家庭的纠缠,这份枷锁会一辈子跟着我,我迟早会把那份干净美好的爱意拖入泥潭。
与其日复一日活在无尽的痛苦梦魇之中,无休止地拖累那个待我极好的人,或许结束这一切,才是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
我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周遭安静得可怕,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脑海里什么都不想,所有的理智全部被绝望吞噬。床头柜的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是之前装修店铺,买回来裁剪物料遗留下来的。
我缓缓伸出手,将它取了出来。
刀刃泛着冷森森的白光,映出我一张毫无神采的脸。
我躺回床上,薄薄的被褥盖在身上,手腕轻轻抵上锋利的刀刃。尖锐的痛感传来,温热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来,顺着小臂流淌,浸染白色的床单,开出大片刺目的血色花。
痛感慢慢变得麻木,身体的力气一点点抽离,周身的寒冷席卷全身。我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零星闪过房亦安温柔的眉眼,闪过小店温暖的灯光,可转瞬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覆盖。我什么都不愿再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陷入沉寂。
另一边,房亦安忙完手头的事情,天才刚刚蒙蒙亮。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我,按照之前的约定,拿出手机拨通我的电话,想要问问我睡得好不好,情绪有没有平复。
电话听筒一遍一遍响起冗长的等待音,却始终无人接听。
一次,两次,三次。
连续拨打好几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攫住房亦安的心脏。昨夜分开的时候,他就看得出来,我只是强行伪装平静,心底的创伤远远没有愈合,噩梦、抑郁的隐患都还悬在头顶。他本来想着天亮就过来看看我,现在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不祥的预感疯狂滋长。
他不敢再继续等待,心头慌乱不已,抓起车钥匙,不顾一切朝着我租住的小区疾驰而去。一路上,脑海之中不断冒出最坏的猜想,每多行驶一分钟,心底的焦灼便加重一分。
车子飞快抵达小区,他快步冲上我居住的楼层,抬手用力叩响房门。
“栀栀!黎意栀!开门!”
敲门声一下重过一下,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应答,死寂得让人恐惧。
房门紧紧闭合,冰冷的门板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房亦安指尖都泛出凉意,他转身快步下楼找到这栋楼的房东,神色急迫,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简单说明情况,再三保证会承担一切责任,焦急地向房东索要这套房子的备用钥匙。
房东看见他焦急失态的模样,也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不敢耽搁,连忙取来备用钥匙交给他。
指尖捏着冰凉的钥匙,房亦安重新奔回房门口,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扣转动。
他推开门,客厅映入眼帘。
客厅安安静静,窗帘半拉,屋内光线昏暗。沙发上还散落着我昨晚脱下的外套,餐桌上放着一口没有动过的冷粥,可是客厅里看不到我的身影。
“栀栀?”
房亦安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空旷的客厅只有回声,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股窒息般的恐慌,瞬间攥紧他全部神经。他放轻脚步,快步穿过客厅,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卧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他伸手,轻轻推开卧室房门。
屋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床上,我安安静静地平躺着,双目轻轻闭合,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褪去所有血色,毫无一丝生气。
白色的床单之上,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蔓延开来,浸染被褥,我的手腕无力垂在床边,鲜血顺着小臂缓缓淌落。
房亦安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栀栀!!”
他失声唤出我的名字,声音破碎沙哑,大步冲至床边,颤抖的手指探向我的颈动脉。触碰到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轻飘飘的,岌岌可危。
眼前的一幕,将他所有的从容冷静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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