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良宜疑惑地抬起头,循声望向高台上地郑玄瑛,只见郑玄瑛面如寒霜,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双唇无不向众人昭示她的态度。
殿中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霎时急转直下,众人如坠冰窖,如临深渊,纷纷低下头去,除了圣康帝依旧泰然自若,就连苗贵妃也都不敢随意开口。
“哦?”圣康帝看了看面色不解却惶然无措的董良宜,又望向一旁对董良宜怒目而视的郑玄瑛,“只是一枚棠花簪,又不是凤头簪,为何不可?”
郑玄瑛出人意料地直白道,“棠花簪,那是阿娘最爱的纹样,便是她姨母章懿皇后也不能用,她一个小小容华,也配?”
董良宜总觉得郑玄瑛的愤怒是装出来的,倘若她真如自己所言对妃嫔用棠花纹样的东西格外在意的话,她入住折棠筑那一日,便不会收到尚服局送来的一整套棠花头面了,公主殿下阴晴不定的,不知道又抽什么风给她挖了什么坑,她不欲在此时同郑玄瑛发生冲突,缓缓上前双手交握,屈膝行了个叉手礼,态度十分谦卑道,“公主所言甚是,妾不欲夺人所爱,亦不敢不敬章宪皇后,请陛下收回成命,让妾另择其他。”
圣康帝面露不悦,“君无戏言,朕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阿瑛,一枚簪子而已,容华入住折棠筑那一日,你不也命尚服局送去了一套棠花头面吗?”
董良宜敛袖垂眸,暗暗吃惊。圣康帝那段时日分明不问朝政,不问内廷,一心待在甘露殿养病,怎么会对尚服局送了妃嫔什么首饰这般了解?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疑心这才是郑玄瑛的目的。郑玄瑛或许并不是刻意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以挫她的威信,而是在试探陛下。
“那是尚服局送错了,”郑玄瑛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那是儿命尚服局为阿娘生祭打造的,何况董容华也将那套棠花头面还了回来。”
圣康帝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这须臾之间,郑玄瑛再度警告似的瞥了董良宜一眼,令董良宜心惊不已,那一眼似乎在警告她,只要她敢拿棠花簪,她就会立刻剁了她的手。
董良宜暗自叹息,郑玄瑛故意给她树了满宫的敌人,誓要逼得她向自己投诚,寻求庇佑,她早就察觉到郑玄瑛行事风格极为霸道,长此以往怕是于她自己也不利。
圣康帝想是琢磨好了,对董良宜说道,“罢了,你自己去选吧,想选什么选什么。”
董良宜心下一沉,圣康帝这话看似在向郑玄瑛妥协,实则是想看她的立场态度,看一看在她心中是公主殿下的话分量重,还是皇帝陛下的话分量重。
郑玄瑛握着牡丹花簪,饶有兴味地看着董良宜。
董良宜霎时间冷汗淋漓,天家父女斗法,怎么牵扯到她身上了……
心里头的思绪左牵右扯,指尖从余下一字排开的花簪上缓缓划过,时间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流逝,终于,她下定决心似的,停在了棠花簪前。
手上微微一用力,棠花簪便到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圣康帝,浅浅笑道,“妾转念一想,既是陛下圣意,妾当欢喜受之,此簪,妾斗胆请赐。”
话已至此,殿中众人各人各相,有不解的,有担忧的,也有看好戏的,但是无论她们心中作何想法,在听到圣康帝语出惊人的下一句话时,都只剩下了一种心情。
圣康帝满意地点头,双手在膝上拍了拍,“大将军府会调教人,董容华与棠花相称,清丽无双,朕今日便当着众位妃嫔的面赐你一字,就叫,丽娘,如何?”
董良宜怔愣在原地,她没想到圣康帝兴致所至竟然给她赐字?
“董容华,陛下钦赐小字的恩典本朝绝无仅有,你还不赶紧谢恩。”身后的段充媛一开口便是一股酸涩,其他妃嫔的心情想来也大差不差。
董良宜握着棠花簪,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硬邦邦地开口道,“妾谢陛下恩赏。”
苗贵妃的视线从郑玄瑛那一侧划过,笑着打圆场,“董容华今日连番受陛下恩赏,这是喜得晕头转向了。”
“哦,是吗?”圣康帝将手边一盏茶往前推了推,“上来让朕瞧瞧,是不是欢喜得晕头转向了。”
“妾……”
郑玄瑛冷笑道,“董容华,陛下赐茶,还不赶紧上来?”
圣康帝无奈地放软了语气,“阿瑛,她虽是你的庶母,年纪都还没你大,你何必同她置气?”
“儿不敢,”郑玄瑛斜睨过去,视线尽头,董良宜正提着裙裾一步一缓地登上高台,“小娘是长辈,儿自当尊之敬之。”
“小娘”二字让董良宜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幸而一旁侍候的吕大监扶了她一把。
郑玄瑛一定是故意的。董良宜气得牙痒痒,却什么都做不了,好不容易来到御座前,茶盏还没碰到,就听圣康帝再一次往殿中砸了一个惊雷。
“新入宫的妃嫔朕今日也是第一次见,既然董氏份位最高,今日就她应召吧。”
董良宜讲讲伸出去的手猛地往后一缩,“应召”是什么意思,掖庭的教习女官讲过。
她无措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圣康帝的脸,她忽然想吐。
苗贵妃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向董良宜贺喜,紧接着,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高台下的妃嫔也纷纷起身道喜。
董良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折棠筑。
一回到院子,丹朱、丹若还有丹芳三名内廷局指派过来的婢女立刻上前给她道喜,唯有王灵媛站在廊下担忧地看着她。
“娘子,方才尚宫令派人来传陛下口谕,眼下怕是满宫都知晓陛下今日宣您侍寝,这在新入宫的妃嫔里,可是第一份的恩宠。”丹朱喜滋滋地开口,“娘子大喜,婢子们可要向娘子讨赏了。”
丹芳也面有喜色道,“听闻娘子今日还晋了容华,新人中今日晋封的也只是您一人,可见陛下对您的看重。”
丹若接着道,“是啊是啊,若是娘子能在侍寝时讨得陛下欢心,说不准明日您就是婕妤了!”
董良宜的手中还握着那枚棠花簪,簪头凹凸不平的棠花纹样硌得她的掌心红一片白一片。王灵媛暗叹了口气,急忙上前为她解围,“都有赏都有赏,赶紧先让娘子回屋休息休息,娘子在清辉殿侍宴了大半日,想必早就累了。”
丹朱立时便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是是是,还是掌院阿姊思虑的周全,让娘子好生歇息一番,今夜才能侍奉陛下。”
说着,四人一同护着董良宜往她的寝卧走去。
董良宜给众人发了赏,将其余三人遣了出去,只留下王灵媛一人,而后满脸疲惫地靠在凭几上。
王灵媛张了张口,蹲在董良宜膝前小声问,“娘子,瞧上去不大高兴,是不是,并不愿给陛下侍寝?”
说罢,不等董良宜开口,又道,“可娘子是陛下后宫,您入宫时,应当就明白的。”
董良宜无从反驳,沈家之前属意她为安化王妃,后来阴差阳错地入了圣康帝的后宫,其实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总觉得,无论是郑玄瑛还是圣康帝本人,都不会再让大雍诞生一个有着沈氏血脉的孩子。
对!郑玄瑛!
董良宜猛地坐直了身子。
郑玄瑛今日种种举动实在怪异,一开始她千方百计地向众人昭示圣康帝对她这个女儿的宠信,连前朝重臣任用之权都当彩头一般赏给她,可是后来却因为一枚小小棠花簪就惹得圣康帝不快,郑玄瑛可不是个蠢人,不会做对自己毫无用处之事。
难不成,让陛下宣召她侍寝才是郑玄瑛今日真正的目的?
可是郑玄瑛为什么这么做?
“娘子,”王灵媛抿唇道,“若是娘子实在不愿,不妨,去求求公主殿下?”
董良宜捏紧了手中棠花簪,“此话怎讲?殿下为何要帮予?”
“因为殿下她,极为不喜章懿皇后,您是章懿皇后的侄女,殿下她怕也不愿见您得宠。”
是了,是了。
王灵媛的话提醒了董良宜,郑玄瑛的确不愿意见沈氏女眷在后宫得宠,但是她说错了一点,郑玄瑛针对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沈伯齐的侄女董良宜。
她好像明白了郑玄瑛绕了这么大一圈的目的。
“殿下,方才尚宫局的人往折棠筑那边传陛下口谕去了,”许殿正一边替郑玄瑛摘下花冠,一边询问道,“莫非清辉殿那边的消息是真的?”
郑玄瑛阻止了许殿正给她用长簪挽发的动作,从妆奁中随意抽出一根红色的发带反手递给许殿正,许殿正会意,将簪环全部拆卸下来后,只用了发带将郑玄瑛一头流畅的青丝松松束在背后。
“不错,陛下点了董良宜侍寝,哦,对了,”郑玄瑛回忆起当时董良宜的神色就忍不住发笑,“陛下赞她清丽无双,给她赐了个小字叫丽娘。”
许殿正手上动作一顿,“殿下,我们可要阻止?”
“阻止?”郑玄瑛单手支颌,指尖在眼尾一点一点,状似深思。
“是,她毕竟是沈大将军的人。”
“是不是的,今日便能知晓了。”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扬声通报,“殿下,董容华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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