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身是客

殿门紧闭,窗门紧阖,炽阳,暑热,若有似无的风,皆被隔绝在宽敞的殿宇之外,殿内帷幔低垂,茶香四溢,伴着缕缕从冰鉴中荡漾开来的凉意,让董良宜躁动不安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回踏足郑玄瑛的就日殿,原以为大雍圣康一朝唯一的公主所住的殿宇必定穷尽奢靡,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此处还不如贵妃的昭庆殿来得富丽堂皇。

郑玄瑛将冰镇好的茶汤从壶中分出,搁了一盏到董良宜面前,开口道,“吾这里是不是同容华想得不大一样?让容华失望了?”

戏谑之意不言而喻,董良宜端起茶盏假意喝茶,以掩饰心虚,茶汤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一碰到唇,冰冷的触感令她灵台一明。

既是来投诚的,态度就得端正起来,她抿了抿唇,好心提醒,“冰物伤身,殿下日后还是少用些好。”

“冷静了?”郑玄瑛问。

董良宜放下茶盏,视线从不远处的贵妃榻上掠过,贵妃榻旁搁着郑玄瑛从她这里夺去的折扇,折扇半敞着,上头还搁着今日圣康帝刚赏下的牡丹花簪。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面前的案几上,这方茶案看上其有些年纪了,若是仔细看,边边角角处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郑玄瑛的注意力始终都紧紧贴在董良宜身上,无论董良宜打量什么,她都会追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来看去,也着实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卸了力道,以一个慵懒的姿势靠在身后凭几上,眼含笑意的问,“小娘今日过来,不会只是为了来吾殿中讨杯茶吧?”

“自然不是,”董良宜来之前在心中反复思量开如何开口,可等到了郑玄瑛跟前,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郑玄瑛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她,她早就知道她会来求她,她早就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今日清辉殿上发生的事,在郑玄瑛的谋划之中。想清楚这一点后,她竟没有任何惊诧之感。

郑玄瑛也不着急,董良宜不知如何开口,她就放任她好好地,仔细地想,反正有求于人的,不是她。

董良宜终于想好了,她问,“殿下希望妾为陛下生下皇子吗?”不等郑玄瑛开口,又补充道,“带着沈氏血脉的,皇子。”

郑玄瑛设想过董良宜会怎样开启这一段向她投诚的谈话,在她的设想之中,董良宜或许会开门见山地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会假意哭诉一番自己入宫为妃的身不由己,又或许开口便是同她谈条件,让她帮她逃过侍寝这一劫,但是她从未想到,董良宜一开口便问她,愿不愿意让她给自己的阿耶生孩子。

话头开始得突兀又令人惊诧,郑玄瑛努力张了好几次口,竟只说出了一句话,“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生下皇子?”

董良宜眨了眨眼睛,“自然是因为沈伯齐需要妾生下有着沈氏血脉的皇子。”

“所以呢?”郑玄瑛反问,“你便有十成十的把握?那你今日来寻吾作什么?等着当皇子之母不好吗?只要不犯错,即便当不成太后,也可以当个太妃。”

董良宜闻言摇了摇头,“可是妾不想生,妾,有自己的孩子。”

郑玄瑛忽然凑近了董良宜,认真地打量着她的反应,“你说的是真的?”

“殿下既命人调查过妾,便知妾所言不虚。”

郑玄瑛的确命人调查过,如果她真是她,那么名下的的确确有个孩子,一个已经将近三岁的,女孩。

“你是为了孩子,才被沈伯齐胁迫的?”

董良宜似乎终于厘清了自己的思绪,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她的讲述。

在她的故事里,真正的董良宜因不愿入宫,从沈氏在京郊的家观中出逃,逃跑途中坠入了山崖下落不明。沈家人遍寻无果,本想要将董良宜的名字从送入宫中待选的名册上撤下,却不曾想晚了一步,入宫的诏书既下,沈氏只能另寻他法,给董良宜寻了一个替身。

“为何是你?”郑玄瑛狡黠地问。

董良宜就知道逃不过亲口点破自己身份的这一遭,哪怕郑玄瑛早就将她查了个一清二楚,有关她自己的一切,郑玄瑛还是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亲口说出来的东西,才能够成为郑玄瑛威胁她的把柄。

“因为,妾同真正的董良宜长得有几分相似,”董良宜在郑玄瑛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一字一句道,“因为妾与她一母同胞。”

“你是?”

“谢知悔。”董良宜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出了这个名字,“知悔,谢知悔。”

“汴州长史夫人沈孟姜同朔阳驿丞谢敬山之女。”

说的是事实,却令董良宜,不,现在是谢知悔了,却令谢知悔默然许久,才不甘不愿地点头。

“你阿耶对你不好,你生母又弃你而去,这些,便能让你对沈氏恨之入骨吗?”郑玄瑛犹自不信。

“殿下您查过妾,便该知晓,谢敬山他对妾,哪里只是不好。”

提起往事,谢知悔忽然有些激动,可郑玄瑛表现得波澜不惊,她便知,这位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是不会在意她这等草芥的命运的。无论她从前多么坎坷,多么难挨,在郑玄瑛眼中,都不重要,郑玄瑛要的,从来都是她甘愿为棋,供她驱策。

“往日种种,妾不敢拿来侮了殿下之耳,殿下问妾究竟对沈氏有多恨,无非就是想看一看妾同沈氏为敌的决心,”谢知悔抬起右手,用指腹蘸了蘸茶汤,而后一笔一划地在案几上写下了两个字,“素质,是小女之名,妾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沈府的地牢中。”

郑玄瑛一挑眉,也用同样的方法,在“素质”二字前加了一字,问道,“你的丈夫呢?也在沈伯齐手中?”

谢知悔一掌盖住素质前头的“王”字,吸了吸鼻子回答,“是。”

“你的过去以及同沈氏的恩怨,吾清楚了,但吾还有些疑惑想请教容华,接下来,容华知需回答是,或不是。”郑玄瑛说着,在案几上写下了另一个名字,“此人,是你夫君?”

“是。”

“你是否知晓他出自吾的阿姐长庆公主的母族?”

“是。”

“你嫁给王显之,是阿姐的意思?”

谢知悔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是。”

“所以嘉晔殿面选那一日,你一直看着吾,是因为阿姐向你提过吾?”

“是。”这一回,谢知悔答得果断,倒让郑玄瑛难得沉默。

似乎已经到了夕阳西下之时,谢知悔担心时间来不及,斗胆催问道,“殿下还有什么想问妾的?”

“你与阿姐,如何相识?与陈砚衡又是什么关系?”

“长庆公主于六年前和亲之时曾路过朔阳驿,在此地休整,那日……”

那日,谢敬山不知道长庆公主会突发奇想取道朔阳驿,他正打算将谢知悔送给朔阳县的县令,好让自己顶替上个月刚致仕的县丞,龟居朔阳驿当一个小小的驿丞已经将他逼疯,他想要不择手段地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回京城中去。谢知悔自然是不愿去给一个年纪能当她爹的人当禁脔,好不容易跑了出去,却又被谢敬山抓了回来。绝望之际郑玄珍驾临朔阳驿,用五十金从谢敬山那里换走了她,将她放在隔壁的涌泉县当个书楼里抄书的女使。谢敬山摄于长庆公主的身份地位,不敢打扰谢知悔,可是后来,公主远嫁他乡已久,三年未曾踏足故土,谢敬山估量着公主也只是一时兴起救了谢知悔,怕是早就将此人抛诸脑后忘了干净,于是偷偷寻到了涌泉县,看到谢知悔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后,便贼心又起。还未等他想出办法将谢知悔带走,就等到了长庆公主在北燕派往京城的给圣康帝送万岁节贺礼的使臣,使臣特意路过涌泉县,给尚有几天才及笄的谢知悔带来了婚书。

谢知悔及笄之后的第二日,就嫁给了长庆公主母家的兄长,王显之。王显之在涌泉县衙当职,婚后与谢知悔琴瑟和鸣,不久就育有一女,谢知悔为其取名,素质。

“至于陈先生,”谢知悔说话说得太久,声音已然有些沙哑,听上去倒有几分穷途陌路之人的迷茫,“他原是翰林学士,因反对沈氏封后,被沈伯齐陷害全家流放,他与妻子恰好被发配到了朔阳驿,儿时阿耶时常凌虐不给妾食物裹腹,是他与娘子偷偷接济,又教妾认字写字。”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郑玄瑛也能够猜到。

无非就是沈伯齐找到了同董良宜长相相似的她,为了逼迫她李代桃僵,带走了王显之和其女素质当作人质,逼得谢知悔不得不听他的命令。

“既然丈夫、女儿都在沈伯齐手中,他要你生下皇子,你却向吾求助,你违逆他的命令,就不怕害死你的夫君和女儿?”

谢知悔也没让郑玄瑛失望,她说,“妾方才说的是,如果妾生下皇嗣,必为皇子,可沈伯齐他,未必就愿看见妾得宠于君前,沈伯齐想要下注的,一直都是沈妙常。妾如果求助于沈伯齐,他也会帮妾,可是妾,不愿再受他摆布。”

紧接着,谢知悔起身朝着郑玄瑛重重叩下,“妾愿向殿下投诚,奉殿下为主,求殿下助妾过此难关,使我一家夫妻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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