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悔离开就日殿前,郑玄瑛当着她的面将陈砚衡所绘的那把折扇封进了一方檀木匣。木匣用一把精巧的铜锁锁住,郑玄瑛将钥匙交给了她,并告诉她,来日尘埃落定,再将此扇归还。
谢知悔并不知郑玄瑛口中的尘埃落定何时才能到来,也不知什么样的结局才能叫做尘埃落定,她默默地将木匣的钥匙收好,朝郑玄瑛屈膝,转身离去。
当她快要接近殿门时,郑玄瑛才唤住了她,给了她一个确切的保证。
谢知悔回到了折棠筑,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依照教习女官曾教过的那样,满怀欣喜地为今夜的侍寝做准备。
明月东升,吉时将近。
谢知悔入宫数月极少穿艳丽的衣裳,今日却偏偏挑了一身海棠胭脂色的裙裾,发间更是簪上了清辉殿上圣康帝赐下的那支棠花簪。
妆扮一新后,她站在院中,静静等待着载着妃嫔前往甘露殿承宠的撵舆。
清辉流泻,如清澈的山间泉水一般,在院中缓缓流淌。初时,月色水波只在她的右侧荡漾,渐渐的,荡漾到了她的左侧。
东升的明月,不知何时,已至中天。
撵舆的车架声依旧没有出现。
折棠筑其他的宫人从初时的满怀欢喜,变得越来越紧张急迫,只有王灵媛的心境同她们相反,从一开始的紧张与担忧,变成越来越平静,甚至于还有几分欣喜。
子时已过,明眼人不用细想便知今日侍寝之事出了岔子,可她们谁都不敢上前去提醒谢知悔。今日频频在谢知悔面前献殷勤的丹朱此刻也不敢有任何异动,她瞥了一眼院中谢知悔僵直的身影,背地里扯了扯王灵媛的衣袖,低声说道:“掌院阿姊,今日,今日怕是不成了,娘子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不若阿姊去劝劝,请娘子歇下吧。”
王灵媛叹了口气,询问道,“你在宫中日久,从前出现过这种变故吗?”
丹朱先下意识摇了摇头,而后又迟疑地点了点头,“从前,从前也,有过几次,都是旁的娘子处忽然生了事,派人将陛下截走了去。”
王灵媛心中了然。丹朱说是娘子,那么干过这种事的就不是四妃,四妃都得称娘娘才对。既然不是贵妃所为,又会是何人?
“不知从前是哪位娘子的身子最不好?”王灵媛问得隐晦,丹朱却听得明白。
半道截胡这种不义之举也是需得师出有名,身子不适是最容易寻得的借口,凡是个头疼脑热的,不都是身子不适?
丹朱张了张口,摇头道,“婢子实在记不清了。”
俨然是托辞,不过王灵媛也并没有打算真从丹朱口中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个阴差阳错帮了她们娘子一把的“热心人”究竟是谁,明日便能见分晓。
“好了,你们跟着等候了一夜也都累了,”王灵媛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歇息吧,我来服侍娘子。”
丹朱、丹芳两人早就想离开,免得站在这里触了谢知悔的霉头,一听王灵媛让她们回去歇息,顿时如蒙大赦,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倒是丹若,在离开前犹豫了几息,还朝谢知悔看了一眼。
王灵媛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中,摇头失笑。
“娘子,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谢知悔站得脖子酸痛,脊背也疼得几乎麻木,她倒是不想再等,恨不能立刻回屋躺倒在榻上好好睡上一觉,但那样的话,戏便做得不够尽善尽美。
“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谢知悔今日同郑玄瑛谈判之时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心力,被这么一折腾,身子根本抗不住,两眼一黑就要倒地,幸而王灵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将她架回了屋子里。
直到日上三竿,谢知悔才又幽幽醒来。
一醒来,头一句话便是,“昨日何人侍寝?”
王灵媛见她醒了,总算松了口气,将熬好的当归汤端到她面前,“娘子先将这个喝了,补气血。”
汤凉过片刻,已经不烫了,谢知悔单手端着汤碗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地重复了方才地问题,她急切地想知道是何人落入了郑玄瑛的局中。
“是延嘉殿。”
谢知悔拧眉思忖,延嘉殿?王灵媛在暗示她,代替她的那个究竟是段充媛还是段美人,尚未见分晓。
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丹朱忽然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娘子,娘子,赶紧接诏!”
“想必是晋封娘子为容华的诏书到了。”王灵媛一边服侍谢知悔起身,一边叮嘱丹朱,“你先去前头的影香堂给内廷令上茶,就说咱们娘子正在更衣,稍后就到。”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谢知悔循声望去,只见内廷令带着两名女官正朝着她的寝卧而来,王灵媛也没料到内廷令竟直接来了这里,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给谢知悔更衣,直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罩在了谢知悔的身上。
“臣给娘子请安。”内廷令行了个叉手礼,抬起头打量谢知悔。
谢知悔不施粉黛,衣衫不整,面容憔悴,双唇一点血色也无,这番情形落在内廷令眼中,哪里是身子不适,倒更像气急攻心之下骤然病倒,她以为折棠筑的宫人不敢透露此事,谎称娘子正在午歇,应是担心宫中的人说闲话,私下揣测董娘子病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昨日之事,今日一早便传遍了宫闱。本该前往折棠筑接董娘子的撵舆却忽然改道去了延嘉殿,闹出这番动静,今日宫中各处都在等着看好戏。也是巧,今日阖宫不必前往昭庆殿向贵妃请安,否则董娘子便会被人当面看笑话。此事董娘子的确是苦主,只是在这宫中,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便是忽然改了圣意,身为后妃,也不能有所怨言,但瞧董娘子的样子,怕不像想得开的。
“董娘子,你既身子不适,就不必更衣梳洗了,接诏吧。”
谢知悔在王灵媛的搀扶下缓缓下跪,双手交叠抵住额头叩地行礼,内廷令一摊手,身后女官立刻将诏书奉上,内廷令徐徐展开诏书,字正腔圆地念道,“维圣康二十三年,岁次乙丑,五月辛卯,二十三日庚辰,皇帝若曰:董氏良宜,秉德淑慎,训彰礼则,柔明婉顺,肃恭成性,可婕妤,备资□□,令诏有司,主者施行。”
“婕妤?”王灵媛最先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陛下不是晋封娘子为容华吗?”
内廷令别有深意地注视着发愣的谢知悔,“陛下今日一早便命甘露殿的吕大监往内廷局传口谕,说即日起晋封娘子为正三品婕妤,臣恭贺娘子从才人之位连升两级。”
内廷令说完,丹朱也跟着反应了过来,激动地开口,“恭喜娘子晋封婕妤!”
见谢知悔还是无动于衷,内廷令道,“董娘子,还不赶紧谢恩。”
“谢,陛下隆恩,恭祝吾皇千秋万岁。”谢知悔接过诏书,艰难地起身,给王灵媛递了个眼色,王灵媛立刻去封了三包喜钱分给了三人。
内廷令接过喜钱,念及今日一早甘露殿就派人往内廷局传了口谕,于是决定多提点几句,“董娘子,昨日之事,陛下心有愧疚,将您连升了两级,待您身子大好后,还是该去向陛下谢恩。”
谢知悔想了想,试探道,“不知今日可还有旁的娘子接诏?”
“除了和您一道晋封的几位娘子,并无旁人接招,”内廷令说到此处刻意停顿片刻,“便是段美人,亦不曾有。”
谢知悔明白了,昨日那个帮了她的“好心人”,是段美人。
“多谢内廷令,予身子不便,就不多送了,丹朱,代予送内廷令及二位女官。”
内廷令走后,谢知悔又寻了个借口将王灵媛支开,然后唤来的丹若。
“殿下说,若是有事不便去寻她,寻你也是一样的。”
丹若不卑不亢,微微颔首,“但听娘子吩咐。”
谢知悔靠在软枕上,用郑玄瑛送来的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上下打量了丹若片刻,才感叹,“还是殿下厉害,你来折棠筑这么久,予竟从未发现你是殿下的人。”
“如今娘子也是殿下的人,婢子便可算作娘子的人。”
谢知悔失笑,“予哪有这个能耐,将殿下的人变作自己的人。”
“不知娘子想知道什么?亦或是想要婢子向殿下传什么消息?”
“倒也不是传消息,只是想知道,殿下用了什么法子让段美人代替予?”
“娘子可知段充媛为何一入宫便得陛下盛宠?”不等谢知悔开口,丹若自己回答道,“是因为段充媛弹得一手好琴,能为陛下解忧。”
“哦?难道昨日段充媛在甘露殿奏了琴?可那如此一来,承宠的便该是段充媛,为何会变成段美人?”
“段充媛虽然盛宠,膝下却无子嗣,殿下只不过让人暗示她,若是您先得宠,沈氏将有子,她便坐不住了。”
沈氏,沈氏,真是成也沈氏,败也沈氏。
幸好她不是真正的董良宜,也不是沈妙常,对帝王之宠一点兴趣也没有,否则怕是要与许多人争抢了。
“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丹若仍杵着不动,谢知悔又问,“莫非殿下有吩咐?”
“殿下言,以旁人代您侍寝只是一时之策,若想一劳永逸,还得另寻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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