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徘徊梦

段充仪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鼓胀起来,她天生身材纤细,尚膳局的补品,尚药局的补药,跟流水一般送到她面前,可她好吃好喝地用完了,除了肚子,哪里都不见长。

郑玄瑛例行公事地跟着圣康帝去瞧过几回,段充仪每回都挺着肚子满面红光地出来迎接,每次只要瞧见她颤巍巍地走下殿前台阶,郑玄瑛都由衷感到心惊,那肚子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坠倒似的,她很担心对方重心不稳,摔下来。

圣康帝也提过几回,可段充仪将亲自出来迎圣驾这事儿当成了乐趣,今日,在圣康帝再一次免了她的迎接与行礼后,段充仪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一手撑腰,一手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每回陛下过来,孩子都要在妾的肚子里翻来覆去的不安生,想来是父子连心,他也知道阿耶来看他了,想早些见到阿耶。”

郑玄瑛在一旁装作整理肩上的披帛,不去打扰这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

段充仪被圣康帝扶着回到了殿中,才惊讶地出声,“今日殿下也来了,”说着起身朝郑玄瑛微微屈膝,“请殿下恕罪,妾身子不便,不能向殿下行叩拜大礼。”

“哎,你身子要紧,阿瑛哪里会怪你,”圣康帝的话让段充仪脸上的笑意一僵,这话说的好像她就该向郑玄瑛行大礼,是郑玄瑛识大体,体谅她,才免了她的礼。

“是,殿下体恤妾孕中辛苦,妾多谢殿下时时前来探望。”段充仪咬着牙扯出一抹还算和善的笑,注视着郑玄瑛道,“殿下帮陛下处理前朝政事辛苦,还抽空前来探望,令妾,诚惶诚恐。”

郑玄瑛的目光落在段充仪的腹部一动不动,微微拧眉不苟言笑的模样让段充仪误以为郑玄瑛心里头在谋划什么对腹中孩子不利之事,吓得她下意识护住了腹部。

“阿瑛,阿瑛?”圣康帝疑惑地唤了两声,郑玄瑛如梦初醒,“阿耶说什么?”

“好好的,发什么呆?”圣康帝笑道,“难道累了?朕还想着让你留下陪段充仪用晚膳。”

段充仪不由得紧张起来,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她道,“妾吃得都是孕妇吃的药膳,殿下怕是吃不惯那股子味道。”

“儿汗颜,被阿耶瞧出来了,”郑玄瑛也并不想同段充仪一道用膳,若是这胎除了意外,还不知会由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她虽不惧流言蜚语,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圣康帝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你既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郑玄瑛急忙告退,这延嘉殿,她是片刻都不想多待。

回到了就日殿,许殿正匆匆迎上来,“殿下今日怎么回来的迟了一刻?”

“同陛下去了一趟延嘉殿探望段充仪,”郑玄瑛反手指了指酸痛的肩背,许殿正急忙唤来擅长推拿的宫人为郑玄瑛疏通疏通。

郑玄瑛喟叹一声,但听许殿正道,“殿下不是说,段充仪月份大了,日后为着安危起见,就不去了吗?”

郑玄瑛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她半点也不想同段充仪这胎扯上关系,随着段充仪的月份增加,也变得越来越危险,她思量着还是远离得好,但是今日实属意外,“吾也不想去,可是都走到哪儿了……”

其实是她瞧见段充仪挺着个肚子迎出来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谢知悔。

谢知悔身子骨也瘦削,她忍不住去猜测,谢知悔有孕时,腹部是不是也高高隆起,像怀揣了一块巨石,她会不会在行走时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脚下不稳摔个跟头?

根据她探查到的消息推测,谢知悔怀孕时年纪不大,将将及笄,她从小备受磋磨,身子一向不好,那人也不等她养好了身子再让她有孕,到底不是个好夫君!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

谢知悔的丈夫是阿姐为她挑选的,怎会不好!定是谢知悔急于为他生下子嗣……

对了,她那个丈夫,叫王什么来着?

郑玄瑛回忆了许久都没想起来谢知悔的丈夫姓甚名谁,夜里躺在榻上更是辗转反侧,绞尽脑汁地想,然而什么都没回忆起来。

她翻身坐起,盯着漆黑的虚空发了会儿呆,而后下了榻。

谢知悔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五日前就已经断了药,正在用食补的方式慢慢调理。

昨晚她喝了一小盅酸枣粥,酸枣助眠,她睡得格外沉,连屋子忽然多出了个人都没觉察到。

郑玄瑛负手站在谢知悔的床榻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目光从谢知悔的露出的小半截锁骨缓缓向下,转移至交叠在锦被外双手之上。

谢知悔的十指修长,指节分明,腕间带着一串碧莹莹的串珠,串珠在月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郑玄瑛忍不住伸出手拨了拨她腕间的串珠,串珠发出轻微的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而,对睡死过去的谢知悔毫无影响。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听不见,郑玄瑛去拨动那串手串原也只是下意识地举动,可当她发觉谢知悔根本什么都发现不了后,胆子越发大起来,竟握住谢知悔的两只手腕,扯开她规规矩矩交叠在腹部的双手搁到一旁,好奇地盯着盖在腹部的那一块锦被。

神思渐渐发散,不知不觉,就飘回了引泉殿中清澈温暖的温泉中。

谢知悔的腰,很细,但究竟有多细,她已经不大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环住她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觉得,应当可以用不堪一握来形容。

据闻,哪怕保养得再好,生过孩子的妇人同没生过孩子的妇人,在体态上终究还是会有不同,她也不知会有什么不同,但仅凭自己的感受,她认为谢知悔同段充仪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大一样。

郑玄瑛忍不住用指腹在盖住谢知悔腹部的锦被上蹭了蹭,凑近了瞧,妄图看清这里是不是曾经存在过一个孩子。

她瞧得入神,没发现谢知悔已经醒了,正面色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还是她先开口打破了沉寂,“殿下,深夜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郑玄瑛闻声蓦然转头,恰好撞上了谢知悔的目光,四目相对之间,她想起自己在做什么,猛地直起腰,心虚地摸了摸鼻梁,脑子里火速思考着说辞。

对了,她来这里是为什么来着?

哦,对对对。

“他叫什么?”

郑玄瑛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谢知悔听不懂,缓缓从榻上起身,“殿下说的他是?”

郑玄瑛张了张口,低声道,“你,你那个,男人……”

谢知悔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郑玄瑛问的是她夫君的名字,于是她回答说,“王显之。”

“什么?”郑玄瑛没听清,谢知悔只好捉住她一只手,将掌心翻转过来,用指尖轻轻写下了这个名字。

一笔一划,郑重而认真。谢知悔手上的动作轻微,像是在仔细地勾勒一副悉心的画作,画上的这个人是于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至少,郑玄瑛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的心绪低沉得厉害。

谢知悔很少在她面前提及这个人,说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女儿素质,以至于让她产生了对方只是她孩子的父亲这种错觉,此刻,谢知悔在她掌心写下这个名字时,她才意识到,这个王显之,先是谢知悔放在心间的丈夫,而后才是素质的父亲。

“你很爱他吗?”郑玄瑛听到自己这么问。

问得很突兀,很突然,很没有立场,可她还是问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有什么好问的,不爱的话,会愿意为他冒着欺君的风险入宫吗?

话虽如此,郑玄瑛还是想听一听,谢知悔亲口来说。

所以,她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谢知悔告诉她,“不爱的话,怎么会有素质呢?”

郑玄瑛嘴角忽然溢出一丝笑意,“是啊,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军中小卒,又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不值得你图他什么身外之物。”

不图他什么身外之物的话,就只能因为爱了吧。

谢知悔没有反驳,只是询问道,“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郑玄瑛收回手掌,紧握成拳,复又松开,杂乱的心绪立刻平复了许多,她回答说,“想着了解得多一些,查探起来也容易。”

“殿下已经在帮妾查探显之和素质的下落了吗?”谢知悔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哪怕实在黑暗之中,郑玄瑛也能瞧见谢知悔的双目中绽放着灼灼光彩。

像雨后海棠花上的雨珠,被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比阿娘凤冠上的珍珠还要好看。

“吾,答应过你的事,自会,尽力。”

谢知悔想了想,起身跪在榻上,“妾先谢过殿下,妾等着殿下的好消息。”

得,这是将她架在了高处。

若是她不能给她带来消息,她会如何?失望,还是怨怼?

郑玄瑛没继续问下去,再次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她离开后,谢知悔抬起右手,掌心向内,紧紧贴在腹部,她阖上双眸,指尖颤抖,她不明白郑玄瑛究竟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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