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牡丹宴

北燕的国书从北至南,一路畅通无阻,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往大雍的都城洛州。

此时已经是暮春三月,洛州最富盛名的牡丹陆续开放,即将进入全盛花期。牡丹,百花之王,象征中宫皇后之尊,可商皇后独爱棠花,因而永坤殿中栽满了棠树而非牡丹,后来沈皇后成为继后之后,倒是想过将永坤殿中的棠树伐去,换成牡丹来种,郑玄瑛从永坤殿的宫人口中听到了风声,往圣康帝面前哭闹了一场,圣康帝就命吕大监给沈皇后传了一句话,说永坤殿中棠树皆朕亲手所种。

只这一句,就让沈皇后歇了伐树的心思,这之后,她不仅不能再想着将棠树砍去,还得好生照料这些看着格外碍眼的,圣康帝亲手所种的棠树。

不过圣康帝也并未让他这位皇后难堪,虽然永坤殿中种的棠树不能动,但宫里头从来不缺地方,于是他下令在落霞湖沿岸靠着永坤殿的那一侧辟出了一片牡丹园,从各地搜罗来各种牡丹花种,命花匠培育,经过十余年的悉心培育,牡丹园里头汇集了各种稀奇百怪的牡丹品种,除了姚黄、魏紫、豆绿、赵粉四大名品外,还有些一花双色、一株双色的花,粉紫双色名唤二姝【1】,粉中带绿名唤飞翠,青绿花心墨紫花瓣的名唤青龙卧墨池,此外还有天妃醉【2】、步金台、火曜金丹等。

一进入盛花期,园中数百种牡丹齐齐绽放,姹紫嫣红,锦绣如章,每到此时,沈皇后都会邀离宫妃嫔在此举办牡丹宴。而今沈皇后的尸骨早已进了皇陵,苗贵妃虽摄六宫事,却并没有主持牡丹宴的资格,郑玄瑛原本也不想多此一举,可圣康帝在将北燕国书交给她过目时,顺嘴提了一句,她这才不得不操办起来。

牡丹宴恰好在谢知悔禁足之期结束的后一日举行,苗贵妃想向她卖个好,派了朱殿正亲自往折棠筑给她传口信,还给她带来了好几套尚服局新制的宫装。

谢知悔翻了翻叠放的整整齐齐的宫装,面色十分沉重。

王灵媛以为她拿不定主意,便提议说,“娘子您才解禁,也不宜穿得太过艳丽,不若就穿去岁之时殿下赏下来的那一套新柳色的衣裙?”

“殿下何时赏过新柳色衣裙?”谢知悔随口答了一句,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明日的穿着打扮。

“殿下赏过您一匹灯锦,后来丹若给您制成了衣裙,”王灵媛提醒她,“您那时在养病,时间过的太久,不记得也无妨,婢子去取来给您瞧瞧。”

王灵媛走后,谢知悔将苗贵妃送来的衣裳首饰一样一样打开了仔细翻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她顿时疑惑起来,莫非让她参加牡丹宴并不是郑玄瑛的意思,而是,苗贵妃的意思?

可这也不应当啊……

苗贵妃向来唯郑玄瑛马首是瞻,而在外人眼中,她与郑玄瑛可是你死我活的死对头,苗贵妃会越过郑玄瑛向她示好吗?

恰好这时,王灵媛取了衣裳回来,“娘子,这套衣裙做完后您还一次都未曾穿过,不若婢子为您更衣,您试试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趁着还有时间,还能让丹若改一改。”

看到衣裙,谢知悔才想起来,郑玄瑛每回来折棠筑都不会空着手来,总会给她送些什么,只因郑玄瑛每次过来都会寻她麻烦,旁人便不会留意到她送来的这些东西其实每一样都是好东西,他们只会以为公主殿下不过是借着探病送东西的由头,不厌其烦地来折磨她。

思及此,谢知悔忍不住发笑,笑得让王灵媛愣住,她问,“娘子,您怎么了?”

“没怎么,”谢知悔笑意顿收,对王灵媛手中的灯锦露出厌恶之色,“陛下曾夸赞过予着妃色与棠红好看,殿下送来的这些偏偏皆是素色。”

王灵媛明白了,但转念一想,又道,“娘子您不在意圣恩,甚至避之不及,殿下送的这些,不正好合您的意?”

“可予若穿了殿下送的,不就枉费了贵妃娘娘的心意?”谢知悔的视线从苗贵妃送的宫装上划过,真巧,这几套宫装要么是妃色,要么是棠红。

“那么娘子的意思是?”

谢知悔点了点其中一套榴花红的,“就它吧。”

牡丹园中的牡丹姹紫嫣红,众妃嫔穿的也是姹紫嫣红。

谢知悔到的不早不晚,她刚落座,苗贵妃就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苗贵妃穿不了正红,便穿了一袭紫色礼衣,松花色披帛搭在臂上,暗合姚黄、魏紫两大名品牡丹之色。

她望向贵妃之时,贵妃也瞧见了她,先是上上下下将她今日的穿着打量了一番,而后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这抹笑让谢知悔觉得,今日自己穿对了。

“殿下在前朝有事耽搁了,诸位娘子先入座吧。”

话虽如此,可等贵妃入座后,旁人才敢依次落座。等到众人落座,谢知悔才发现段充媛与段充仪姊妹的位置还空着。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将话头转到了延嘉殿,“听闻段充仪下个月就要临盆了,咱们这上阳宫中又要热闹起来了。”

谢知悔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徐昭容。

“是啊,”苗贵妃脸上的笑意加深,“咱们宫里头许久没有听到婴儿的笑声了,有了段充仪为表率,诸位新入宫的妹妹也要加把劲啊。”

说着,望向了近来还算得宠的刘美人,“还没恭喜刘娘子新进了美人。”

刘美人闻言起身福了福,“妾谢贵妃娘娘。”

“陛下近一段时日除了延嘉殿,去的最多的便是刘娘子的绿柳阁了,”徐昭容打趣道,“予估摸着,下一个该是绿柳阁传出好消息了吧!”

一番话说得刘美人惊慌不已,她急忙望向谢知悔,“昭容阿姊言重,陛下不过是瞧着翠微殿离延嘉殿近,这才顺道多走了几趟,要论好消息,该是折棠筑先。”

谢知悔冷不防被点到,正不知该如何回,就听到外头传来宫人唱诵声,“公主殿下驾到!”

院中众人齐刷刷起身迎接,谢知悔余光瞥到苗贵妃起身时,慢了几息。

郑玄瑛路过谢知悔面前时,脚下略有停顿,极其快速的停顿,蜻蜓点水一般,除了谢知悔本人,无人察觉。

“落座吧。”

“谢殿下。”

谢知悔混在人群中,理了理方才起身时弄乱的衣袖,而后才慢吞吞落座。

她觉得,郑玄瑛一定会注意到她的动作,果不其然,下一刻,郑玄瑛便玩笑似的开口,“董婕妤这身衣裳,很不错,难怪阿耶要赐你名号‘丽娘’,你与妃色石榴红这等红,甚配。”

谢知悔默契地,让自己的脸色出现短暂的凝滞。

其余听懂了郑玄瑛话中机锋的人,纷纷沉默地瞥开了目光。

刘美人不甚明白,低声询问一旁的赵宝林,“殿下,这是何意?”

赵宝林掩住唇低声道,“殿下明褒暗讽,是在讽刺董婕妤不配穿正红。”

刘美人如梦初醒,原来如此,难怪殿下一说完,其他娘子的脸色都变得十分怪异。

“谢殿下赞誉。”谢知悔起身福了福,她的位置后头恰好是一片天妃醉,石榴红将她衬得胜过天妃醉姝色三分。

不,不止三分。

郑玄瑛看得入了神,心头不知不觉浮现了好奇,她好奇,谢知悔是不是称得上所有红色的衣裳,包括正红。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正红之色,不是能够随意穿戴的,在大雍,寻常女子也只有婚嫁之时才能穿正红,且还是下嫁,若是上嫁,便只能穿绿。

出嫁?

郑玄瑛忽然记起来,谢知悔怕是穿过正红。她嫁给王显之时,其父谢敬山乃是八品朔阳驿丞,而王显之只是朔州军中无名小卒,那回出嫁便是下嫁。

原来谢知悔穿过正红。

郑玄瑛忽然就失去了兴致,视线往别处绕了一圈,最后落在空着的两个位置上,“延嘉殿的二位庶母还没到?”

谢知悔听得心下一凛,郑玄瑛狭促起来,既唤过她小娘,又唤过她庶母,以至于她对这个称呼格外警觉,好在,此刻不是在唤她。

“贵妃娘娘,那二位可有向你告假?”郑玄瑛若有所思地望向苗贵妃。

苗贵妃面色不改,“妾倒是未曾听说段充媛与段充仪今日会缺席。”

谢知悔闻言低下头去。

苗贵妃,越发托大了,难道是听到了什么传闻,认定公主殿下势必会离京和亲,这才如此自信,日后后宫再无人在她之上?

细想一番,不是没有可能。

听殿下那回的意思,陛下与北燕使臣应当是就北燕公主和亲之事进行的密谈,除了她这个出主意的人以及殿下这个将主意故意透露给陛下的人,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北燕使臣志得意满地离京,因此在贵妃眼中,殿下和亲已经是板上钉钉。

原先她也只是疑心贵妃有了自己的心思,而今却可以确定,贵妃按捺不住了。无论是前些日子主动给她送宫装暗示她站队,还是今日特意着紫,都是一道若不细想就会被忽略过去的讯号。

还好殿下看明白了。分明她才是主办这场花宴之人,却询问贵妃段充媛姊妹有没有向她告假,这是在提醒贵妃,万不可因一念之差行将踏错。

思及此,谢知悔陡然感到一阵心惊。

郑玄瑛不会只因贵妃小心思浮动就刻意警告贵妃,既然值得她特意拿出来说上一说,必定是大事。

难道贵妃她,并不仅仅只是想以贵妃的身份尽揽六宫事?她不会是想封后吧?

再往深处想,一旦贵妃封后,东阳王便成了嫡子,而他已经是陛下还活着的皇子里头最年长的,若是再占了嫡子的名分,便能名正言顺地被立为储君!

难怪殿下要警告贵妃,不,与其说是警告,不若说是在提醒贵妃。

倘若陛下真有意立东阳王为储君,便不会在崔氏母子政变失败后,诏封殿下为监国公主,这摆明了就是宁愿将权力下放给女儿,也暂时还不想立太子。

贵妃看不透,约莫东阳王也看不透,所以殿下才着意提醒一番。

可是,殿下有这么好心吗?

谢知悔忍不住主动看向郑玄瑛。

注释:

【1】原型二乔。

【2】原型酒醉杨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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