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锦绫楼

郑玄瑛觉察到谢知悔在看她,却装作不知,继续同贵妃闲话,“今日牡丹宴,若是段充媛与段充仪不来,也该派人前来回禀一声,没有让阖宫妃嫔都等着的道理。”

“殿下莫急,许是,段充仪那里有事儿耽搁了,她身怀有孕,下个月就要临盆,殿□□谅些。”苗贵妃一副长辈的姿态安抚郑玄瑛。

郑玄瑛心中暗叹了口气,到底又是一个沈孟姿,枉费了她一番苦心。

既然她想当沈孟姿,那么她也可以成全她,于是她蹙眉不耐道,“身怀有孕要吾体谅,呵,既然如此,劳烦贵妃派人去延嘉殿知会一声,就说吾见着段充仪有孕不宜奔波,段充媛身为阿姐代为出席即可。”

贵妃意欲张口劝阻,可瞧见郑玄瑛的脸色就知她气性上来,无论如何都是劝不住的,只好唤来朱殿正,对她低声吩咐了几句,“你去延嘉殿请段充媛,就说,殿下和诸位娘子都等着她开宴。”

朱殿正领命而去,园中的气氛立时凝滞起来。

有些胆量下的妃嫔,比如刘美人,已经开始如坐针毡,恨不能告病请辞。谁晓得赏个花也这般累,才须臾功夫,园中就已经暗潮迭起。

在朱殿正离去的这段时间,郑玄瑛面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上首,无论贵妃如何说笑给她递台阶,她都打定了主意不下。

谢知悔瞧着,苗贵妃在哄公主殿下这方面做得越发得心应手,也越发,明显了。

从前殿下当众甩脸色,苗贵妃可都是不动声色地替她圆满过去,而今却只用只言片语,就夸大了殿下的不悦,引得下首一众妃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摇了摇头,谢知悔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今日宴上备了酒,但是谢知悔大病初愈,苗贵妃有心,给她坐席上的酒换成了茶,她轻轻啜了一小口,向苗贵妃投去感激之色。

苗贵妃含笑点头,领了她的谢。

虽说还未入夏,外头算不上热,可一直在日头底下坐着,日光越发刺眼,人群中已经有了些许骚动。

苗贵妃适时提议,“殿下,离段充媛过来怕还要有些时间,眼看日头越发高了,不若将宴席挪去廊下?有屋檐遮一遮,也省得姊妹了被晒伤了脸。”

谢知悔适时抬手在耳畔扇了扇风,抱怨道,“今日这日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忒不识趣了,热得妾都出了汗,在这么下去,妾脸上的妆都要花了。”

郑玄瑛冷笑一声,讥言,“董婕妤天生丽质,便是不上妆,容貌也堪称后宫翘楚,要不然阿耶赐你名号丽娘呢。”

谢知悔抿了抿唇,不忿地低下头。

苗贵妃趁机继续劝说郑玄瑛,“董婕妤大病初愈,殿下一向心善,也不忍她被日头晒得再次病倒吧?”

眼看园中又要生出变故,刘美人急忙起身告罪,“请殿下、娘娘恕罪,妾忽然身子不适,想先回去歇息……”

郑玄瑛的视线骤然投向这边,吓得刘美人扑倒在地,“殿下,殿下……”

下一刻,郑玄瑛的唇边忽然绽出一抹笑意,“既然贵妃都为你们说情了,那就挪吧。”

贵妃立刻给身边的宫人递了个眼神,那名宫人匆匆走到刘美人身边将她扶起,“刘娘子,殿下已经同意挪席了,您也别扫了殿下的兴致,您只是被日头晒的,等到了阴凉处便好了。”

刘美人木讷地点了点头,“是,殿下教训的是。”

好似强人所难,惊慌失措的刘美人被同其他妃嫔一道挪到了廊下,刚入座,段充媛姗姗来迟。

“殿下安。”段充媛摇着绢扇朝郑玄瑛颔首,便算做行过礼了。

“充媛可算到了,”郑玄瑛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坐吧。”

“这……”

段充媛的目光在郑玄瑛左侧的苗贵妃和右侧的徐昭容身上转了个来回,贵妃位份最高,紧挨着郑玄瑛坐在她左手边,这符合礼制,可贵妃之下应该是徐昭容,按道理,郑玄瑛右手边的位置应当是徐昭容的,而今郑玄瑛却在徐昭容之上又设了一个位置,这令段充媛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又警觉起来。

段充媛想了想,决定今日低调些,一切等她小妹生下了龙嗣再说,“殿下,妾只是充媛,怎能位居昭容之上?”

“充媛?哦,忘了说,今日吾定要充媛过来赴宴,也不是在为难你,而是吾有要事要宣布,”郑玄瑛歪头拨了拨耳边的坠子,笑道,“恭喜段充媛,阿耶晋你为贤妃了,诏书明日就会降下。”

园中所有人,包括段充媛本人,都被郑玄瑛说出的这个消息砸了个蒙头,只有谢知悔想得略深了些。

四妃之位,都是正一品,但是确有先后顺序,以贵妃为尊,紧接着便是淑妃、德妃、贤妃,段充媛封了贤妃,如此一来,段充仪即便生下皇嗣,也不能位列四妃了,毕竟长幼有序,且段充媛既是阿姐,资历也久,在段充仪未入宫前更是后宫最受宠的,无论是念着从前的情分还是为了制衡,都不会让段充仪越过她阿姐。

段充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跪下谢恩时,身形竟有些颤抖。

郑玄瑛挑眉,“贤妃不必意外,你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照料段充仪,阿耶都看在眼中,本想等段充仪生下皇嗣再一同晋封你们姊妹,只是事急从权,眼下发生了一件大事,先晋了你,才名正言顺。”

谢知悔猜到了是什么大事,几乎有些不忍去看苗贵妃接下来的脸色。

“哦?请殿下恕妾愚钝,不知您口中的大事,是什么样子的大事?”段贤妃询问道。

郑玄瑛却不急着回答,而是对廊下其他妃嫔说道,“还不赶紧恭贺贤妃娘娘。”

苗贵妃已经稍稍过了方才那股震惊之时,她稳住面上的从容,含笑着开口,“贺喜贤妃妹妹了。”

“恭贺贤妃娘娘晋封之喜。”

“恭贺贤妃娘娘。”

等到众位妃嫔恭贺完了,郑玄瑛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阿耶有意让东阳王兄与安化王兄在七月之时大婚。”

段贤妃并不明白这事儿同她有何关系,却还是点头,“东阳王与安化王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说着面朝贵妃,“先恭喜贵妃娘娘,王妃进门后,想来不久您就能过上含饴弄孙的舒坦日子了。”

苗贵妃面上的笑意这才变得真切些,“是啊,玄瑞成家后,吾也算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

郑玄瑛适时插话,“此事虽有礼部主办,但贵妃毕竟是东阳王的母亲,阿耶的意思也是让您多多参与,还有,安化王兄虽非您亲生,可他阿娘……”

说到这里,郑玄瑛刻意停顿一番,苗贵妃立刻接话道,“妾明白,妾也是安化王的庶母,他成亲,妾也会一视同仁地操办。”

“如此就好,”郑玄瑛紧接着又看向了段贤妃。

谢知悔有预感,那件事,快要有结果了。

“贤妃,贵妃要操办二位王兄成亲一事,事务繁杂,怕是抽不开身,在宫中主持营建锦绫楼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锦,锦绫楼?”段贤妃茫然地追问,“锦绫楼,是作何用处?”

郑玄瑛举起酒樽扬声道,“不瞒诸位,今日实则有两大喜事,第一喜为贤妃晋封之喜事,营建锦绫楼,便同今日第二喜有关。”

谢知悔屏住了呼吸。

“北燕大侍中离京前,阿耶曾送上一封国书,而今国书之上所请求之事,北燕王已经同意,北燕王之妹华罗公主不日抵达京城,锦绫楼便是为她所建。”

园中鸦雀无声,显然,很多人都没转过弯来。

谢知悔瞧瞧抬头看向苗贵妃,只见苗贵妃先是一阵疑惑,既然茫然,再接着,就是不可置信,双肩都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苗贵妃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可段贤妃还是一头雾水,“北燕公主入京做什么?”

“自然是为和亲而来,”迎着众人诧异、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郑玄瑛揭开了今日这场牡丹宴的真正谜底,“这位北燕华罗公主为两国邦交自愿来我大雍和亲,为表我大雍的诚意,阿耶方才已经下诏,在宫中专为华罗公主营造一座锦绫楼作为寝殿,同时在四妃之外增设和妃之位,华罗公主入宫后,就是和妃娘娘了。”

郑玄瑛话音一落,底下鸦雀无声,静如死水,就连一贯会主动缓和气氛的苗贵妃,也失去了开口的**。

宫中永远不缺新鲜的花,也永远不缺新鲜的美人,但美人与美人,也是不一样的。

譬如即将入宫的和妃,她可不仅仅是个寻常的女人,不管她长相如何,心性如何,只要北燕仍在,她便可在大雍后宫长盛不衰。

当然,那些早已入宫,在宫中蹉跎了无数岁月的妃嫔,诸如苗贵妃、段贤妃等人,早已将帝王恩宠看得不那么重要,她们在意的,是和妃入宫背后的意味。

于段贤妃而言,和妃入宫势必会夺走段氏皇子的风头,而对苗贵妃而言,后果则更严重些。

她这些日子不复从前低调,一改韬光养晦的行事风格,不过就是笃定了圣康帝一定会为了边疆安宁送郑玄瑛出塞和亲,而今和亲的变成了北燕公主,郑玄瑛出人意料地留在了大雍,留在了京城,也留在了前朝后宫。

恐惧不是忽然产生的,而是后知后觉地不断从心底滋生、蔓延,等到意识到时,苗贵妃已经控制不住脸上扭曲的神色,还是朱殿正最先察觉到她的反常,一边给她递了一把扇子,一边暗中在她的后背上点了点。

苗贵妃低头敛眸,用扇子遮住半边脸,朱殿正适时提议道,“娘娘,今日天太热,不若上些冰碗来?”

不等贵妃先开口,郑玄瑛就转过头来笑道,“这主意甚好,吾记得司膳司昨日新做了一批花蜜,正好可以淋在冰碗上,不若每种呈些上来,让诸位娘子随意挑选,想用哪一种,便用哪一种。”

苗贵妃竭力克制住心神,开口说,“就依殿下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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