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真假戏

大将军府。

沈伯齐端坐于书案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尊刚从朔州带回来的玉雕万寿松盆景,这是南阳郡守孝敬的东西之一,这位郡守也是大方,足足孝敬了一整箱的物件,说是给沈娘子添妆。

可添妆,也用不了这么多,显而易见,这些物件只是借了个由头,其实大部分都是送给沈伯齐的。

沈伯齐爱收藏玉器,众多玉种之中,尤为偏好独山玉。而南阳,正是独山玉的产地。

这些独山玉在沈伯齐回京前便已经送到,一直被管事收在沈伯齐的书房中,就等他回来亲自检验,结果府中偏偏出了变故,这独山玉送的真不是时候。

管事伏在地上,沈伯齐越是不说话,他就越是忐忑,背上的冷汗都将里衣浸透,头顶上的铡刀总是落不下来,令人心生焦灼。

玉松被擦拭得油光水亮,独山玉日光照彻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伯齐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可惜了。”

管事听得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是,是小人辜负了主君的嘱托,没有看顾好灼华院那头……”

沈伯齐抚摸着玉松上栩栩如生的针叶,眸光越发幽深起来,“倒是我低估她了,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能耐呢?”

管事听出了质问之意,急忙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娘子原是想去音和园,结果误入了灼华院,碰巧得知了此事。”

“碰巧?”沈伯齐溢出一声冷笑,“天下还有这么凑巧的事,她碰巧进了灼华院?碰巧遇上了给里头的人问诊的医师?碰巧往药里下了毒?”

“她是什么脑子,你们又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被她抓住了机会,发现了灼华院里头的人不说,还下了毒?!”

沈伯齐手上一用力,玉松顿时缺了一个角,他将掰下来的碎玉扔到管事脚边,厉声质问,“这要是被宫里头那个人知道了,她会做出什么事,你难道不知?!”

管事岂能不知,灼华院里头的两个人就是用来胁迫宫里头那个的,那个人身上背负着沈氏的秘密,若是被她得知人已经死了,以她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伯齐气得脑仁疼,他深吸了几口气,吩咐道,“去将妙常叫来!”

沈妙常一早便收到了沈伯齐回京的消息,当时她乍知府中秘辛,既愤怒又不敢,凭着一股冲动给人换了药。其实她并不确定那药有没有毒,她当时想的是,府中婢子绝不敢偷偷私自换了给她治风寒的药,必然是伯父授意,那么她将这药换给灼华院里头那个,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倘若她的伯父并没有想要用药将她病故,那么那人喝了这药也不会有事,可若伯父抱的就是让她病故的心思,好让那人李代桃僵,代替她成为安化王妃,那么她换药之举所导致的后果,也是伯父自作自受。

可做完了,冷静下来,她才开始后怕。

这里是大将军府,到处都是伯父的人,她又是头一回做这种事,能成也是全凭运气,根本禁不住查,伯父若有疑心,一查便会发现是她做的,到时候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沈妙常越想越害怕。

要不她主动去向伯父坦白?反正那人已经死了,沈府在待嫁之龄的娘子就她一个,伯父若是还想图谋东宫,就别无选择。

思及此,沈妙常心下稍安。

只要伯父别无选择,她就有能够谈判的筹码,大不了就同意伯父择选陪嫁娘子同她一起入府,一个不能让伯父消气的话,就两个。

又或者,她把自己赔给伯父当女儿算了。

这时,红烛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娘子,主君请您过去。”

沈妙常心下一沉,抖着声音回答道,“我知道了,一会儿便过去。”

碎了一角的独山玉万寿松已经被人抬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

沈妙常进入沈伯齐的书房时,被满屋的奇珍异宝深深震撼,差点忘了她来的目的。

“伯父,这些是?”她盯着一套独山玉头面,久久挪不开双目,她记得这一套头面是前年南阳郡守送来的节礼,她一见就很喜欢,可是伯父说是要送给皇后姑母的,她这才歇了心思,没想到这套头面竟然还在府中。

沈伯齐缓缓转身,“妙常来了,坐。”

沈妙常一见到沈伯齐的脸,就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惶惶之感瞬间爬上心头,她捏着衣袖走到锦杌旁,悄悄看了沈伯齐一眼才敢坐下去。

沈伯齐见她坐定,从袖中掏出一支发簪,缓缓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妙常,喜欢吗?”

沈妙常眨了眨双眸,面色惨白。

这是一只桃花簪,簪身为赤金打造,六朵用粉玉髓雕琢而成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桃花簇拥在一起,每一朵都栩栩如生,每一朵都精美绝伦。

可是,沈妙常却怎么都说不出“喜欢”二字。

怎么是桃花,怎么偏偏是桃花?伯父发现了?伯父一定是发现了,她该怎么办?

“嗯?”沈伯齐将桃花簪又往前递了递,“伯父记得妙常从前就喜爱这种金玉样式的簪子,怎么如今瞧着却不那么喜欢了?”

“伯,伯父,我……”

“这支簪子是伯父在朔州看到的,”沈伯齐抬起手,也不管沈妙常愿不愿意,自顾自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伯父一瞧见它,就觉得妙常一定会喜欢,当即就买下来,给妙常添妆用,哦,不止这枚簪子,还有这些,”沈伯齐点了点屋琳琅满目的珍贵首饰,“这些,都是你的,伯父还记得你很喜欢这套独山玉的头面,这套头面伯父原想送给皇后殿下的,可又想着皇后殿下什么奇珍异宝没有,不缺这个,就还是将它留了下来,打算等妙常出嫁时给你压箱底。”

沈伯齐的语气之中并无责怪之意,他温和地抚摸着沈妙常的发髻,问道,“妙常这是怎么了?”

沈妙常听着沈伯齐这些话,双眸渐渐泛红,是的,伯父一直待她很好,所以她才会在发现伯父为自己的私生女筹谋时那么伤心,才会做下毒杀之事,可是伯父好像并没有责怪她……

“伯父,我,”沈妙常一咬牙,给沈伯齐跪下了,“伯父,妙常,妙常做了错事,请伯父责罚。”

沈伯齐面上的厉色一闪而过,可沈妙常低着头,并未发现,她只听到沈伯齐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怀失望地对她道,“妙常,你敢做也敢当,可是你不该轻易地暴露自己。”

沈妙常惊讶地抬起头,“伯父不怪罪妙常杀了您的女儿吗?”

这回换做沈伯齐诧异不已,“谁告诉你灼华院里头的是我的女儿?我膝下哪有什么女儿?”

沈妙常顿时糊涂了,“可,可灼华院中不是伯父的女儿又是谁呢?那里的人都神神秘秘的,还说,还说什么‘娘子水土不服,要是在王上大婚前好不了怎么办’之类的话。”

“你听谁说的?”沈伯齐问。

“就,就音和园的乐姬啊,妙常亲眼看到她从角门进入了灼华院,和一个男人交谈,”沈妙常从沈伯齐凝重的面色中渐渐感到不对劲,“伯,伯父,灼华院的人,究竟是谁?”

沈伯齐伸出手将沈妙常扶起来,叮嘱道,“妙常,赶紧将前因后果对伯父说清楚。”

沈妙常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她怎么发现灼华院中有异,怎么猜测那人是沈伯齐私生女等细节统统和盘托出,末了,她忐忑地又问,“伯父,她是,谁啊?”

沈伯齐面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压抑着什么。

沈妙常被他这副要活吃人的模样吓到了,下意识后退半步,“咚”的一声,撞到了身后高桌,桌上的珠宝首饰被撞得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沈伯齐立刻惊醒过来,“妙常,灼华院中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说,你这是被人算计了。”

沈妙常张了张口,不明白,只听沈伯齐继续说,“事到如今,有些事的确该让你知晓了。”

“灼华院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沈妙常咋舌。

“一男一女,是父女。”

沈妙常屏住了呼吸,她预感到此事背后真相比她想得还要骇人。

“他们是良宜的丈夫和女儿。”

沈妙常以为自己听错了,“伯父说,他们是谁的丈夫和女儿?”

“哎,家门不幸,”沈伯齐叹了口气,“是我没有教好良宜,她在京郊家观时,竟与人私通生下了一女,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可那时皇后殿下已经向陛下请求择选她为安化王妃,这要是让她与人私通的消息传出去,我们沈氏族中所有未出嫁女儿的前程可都给毁了,”说到此,沈伯齐痛心疾首,“伯父没办法,这才将那对父女捉来安置在灼华院,原想着等她嫁入安化王府,过上个几年让她病故,也算保住了我们沈家,谁知,谁知面选时发生了变故,公主殿下不欲让沈氏女入宫为妃,横插一脚,这才阴差阳错的让她进了宫,所幸公主极为厌恶她,陛下又宠爱公主,因而她不曾得过圣宠,若是,若是,哎……”

沈妙常听得愣住,喃喃道,“这,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那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伯父才一直将那对父女留在府中,为的就是让她投鼠忌器,”沈伯齐摇头,“如今人死了,可怎么好……”

沈妙常这才明白自己当真闯下了大祸,哭着问沈伯齐,“伯父,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妙常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行了,别哭了,”沈伯齐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伯父自会帮你善后,只是你一定要将此事埋在心里,万不可让她知道丈夫孩子已经死了。”

沈妙常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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