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婚期定

茶鼎中的泉水“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刘容华不耐热,煮了几个时辰的茶,不仅累得腰酸背痛,也热得香汗淋漓,她抬手做扇对着滚烫的面颊扇了扇,瞥见谢知悔安安静静地跽坐在一旁,额上一滴汗也没有,顿时有些羞愧,悻悻地放下了手。

谢知悔虽低着头,状似全神贯注地烹制鲜茶,实则全副心神都放到了正殿那头。正殿那头的动静,全都落到了她的耳朵里。

刘宝林被热气熏得心浮气躁,时不时往正殿那侧张望,从她的方向只能瞧见一名身着翟衣的女子站在郑玄瑛面前,从姿态来看,不可小觑。

“婕妤,她们做什么呢?”刘宝林抑制不住好奇地问道。

水过三沸,可以了。

谢知悔用帕子裹住茶鼎两耳,将滚沸的山泉水徐徐注入茶壶之中,上好的龙团茶被沸水激出了茶香,刘宝林闻见了这香气,才察觉谢知悔换了茶叶。

“婕妤怎么换了茶?”刘宝林问,“殿下不是爱喝龙井吗?”

不,殿下她不爱喝龙井,她甚至根本不爱喝茶,只是这话心中想想就是,谢知悔并不会将它告诉任何人,她道,“总是喝也会喝腻的,何况宫里头最珍贵的是龙团,和妃娘娘初次来昭庆殿,贵妃娘娘自然是要用龙团茶招待她的。”

刘容华伸长了脖子又往正殿看去,“和妃娘娘怎么一直站在殿下面前?”

“嘘,”谢知悔提醒道,“慎言。”

刘容华不明所以,一边帮着谢知悔分茶,一边问道,“婕妤这是何意?”

谢知悔摇头,将分好的茶一一放到漆盘上,稳稳地端着起身,离开前叮嘱刘容华,“容华继续煮茶吧,千万,不要往正殿那头去。”

刘容华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正殿这边,气氛比和妃刚进来那会儿还要焦灼。

二人一坐一站,僵持良久,郑玄瑛气定神闲,全然不把和妃当回事,可她越是这般,和妃就越不想让,势要郑玄瑛向她低头,将这个位置拱手相让。

“吾听说,大雍是礼仪之邦,今日见了殿下,倒是,大失所望。”和妃说得一顿一顿的,话虽然直白,气势上却莫名低了许多。

茶盏中的茶早就饮尽了,郑玄瑛转着空空如也的茶盏,意兴阑珊地抬眉,“和妃,想坐吾的位置?”

“是殿下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不是你们大雍的礼俗吗?”

“你们大雍,”郑玄瑛随手将杯盏往案几上一顿,“和妃这话的意思是不当自己是大雍人了?”

和妃一时语塞,但她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便是在北燕王都时,连她王兄最宠爱的元妃也要让她三分的,从前她的依靠是王兄,而今她的依靠是整个北燕,面对郑玄瑛,她有什么不能理直气壮的。

“公主不必一个字一个字的找吾的错处,吾,刚学大雍话,说不准也是正常,”和妃急着争辩,大雍话说不利索的地方,就用桑落语补上,于是她亲眼看见郑玄瑛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不耐之色。

“和妃妹妹,”苗贵妃不忍再听下去,忙拉住她,将她往自己的位置上扯,“你站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快些坐下歇歇。”

和妃对贵妃此举格外不满,本想挣脱贵妃的束缚,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缓和语气道,“多谢贵妃,只是吾初来乍到,若是就这么放任公主为难吾,以后吾怎么有脸面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和妃全然用了桑落语,贵妃听不懂,望向和妃身后的译官。

今日有一名女译官随同前来,只是这名女官乃是大雍人,她奉圣康帝之命教习和妃大雍话,和妃话里话外都在得罪人,听得她冷汗淋漓却不好劝阻,只能将和妃的话委婉地翻译给众人听,话虽变得委婉了,但是意思大差不离,众人听罢,尤其是苗贵妃听罢,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谁都不曾想过,来的这位北燕公主,竟然是个天真至此的愣头青。

说起来,殿下是女儿,而她是后妃,她和殿下并不该有利益冲突,可和妃今日却仿佛故意找茬来了,揪着殿下不放,莫非殿下得罪过她?

众人心思各异,而那个被和妃“为难”的郑玄瑛终于有了些兴趣,故意反问和妃,“和妃说吾为难你,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和妃梗着脖子回答,“吾是亲眼所见,哪里的误会?”

郑玄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和妃还想要争辩什么,谢知悔忽然端着茶盘过来了。

“和妃娘娘,请您用茶。”谢知悔捧着茶盘微微屈膝,敛眸恭敬道,“娘娘,这是新贡的龙团茶。”

和妃自觉自己正在向郑玄瑛讨回颜面,却频频被人打断,她很不爽,先前贵妃是好心便罢了,眼前这个?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着这衣着素净的怕不就是个寻常宫人,寻常宫人都敢随意打断她,顿时更加愤懑,冲着谢知悔扬出手去。

谢知悔还没反应的过来,就感到一道滚烫的热流上了她的手背,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的往后退了半步,与此同时,郁金色的衣袖从她眼前迅速拂过。

连着“哗啦”几声,杯盏茶盘坠落在底,半数茶盏都成了碎渣不说,刚烹制出来的上好龙团茶也洒了一地,茶香迅速在殿中弥漫开。

谢知悔感到拽着她的那股力道猛然一松,她似有所感地看向郑玄瑛,郑玄瑛早已从位置上起身,正面若寒霜地盯着和妃,垂落在侧的郁金衣袖上有着明显的水痕。

贵妃先是被这变故惊得一愣,随着王灵媛的惊呼,她立刻反应过来,“快去司药司请女医过来!”

“殿下,您可有烫到?”贵妃忙不迭走到郑玄瑛身侧,想要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伸过来的手却被郑玄瑛格开,她眸光凌厉地紧锁住和妃,“和妃,你这是何意?你若对吾有何不满,冲着吾来便是,何故牵连无辜,伤了宫妃?”

和妃哪里料到郑玄瑛反应得这样快,茶盏才被她挥得脱手,郑玄瑛就迅速用衣袖帮对方挡了,她又不是故意伤她的。

不对,宫妃?

和妃疑惑地望向身后面如土色的译官,用桑落语问,“她不是长陵公主吗?什么宫妃?”

译官结结巴巴地给和妃解释,“娘娘,这位,这位奉茶的娘子,是,是后宫的董婕妤,”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是,沈大将军的外侄。”

和妃惊诧地转过身,“你是,什么婕妤?”

“董婕妤,见过和妃。”郑玄瑛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听得苗贵妃她们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婕妤董氏,给和妃娘娘请安。”谢知悔忍着剧痛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郑玄瑛的目光扫到谢知悔露在袖外的半截被烫红的手背,再三克制,最后还是厉声吩咐,“快些取凉水来!”

“去取凉水,”贵妃扬声吩咐,“殿下要凉水,快些取,取多些来!”

宫人们匆匆抬上几桶凉水,郑玄瑛扯过谢知悔,粗暴地撸起她的衣袖,然后往地上随手捡了一只只摔出一个缺口的茶盏往桶中舀水,而后倒在谢知悔被烫到的手背上,谢知悔嫌刺痛难忍,下意识想要挣脱郑玄瑛的桎梏,却被郑玄瑛握着手腕按在水桶上方,重复方才的动作。

谢知悔的视线落在郑玄瑛的肩上,一动也不敢动。

“当啷”一声,郑玄瑛鬓边的珠钗坠落,正中水中,水波荡漾,郑玄瑛身形一僵,渐渐冷静下来。

谢知悔意识到什么,在郑玄瑛撤回力道前,顺势将烫伤的手掌按进凉水里头,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便是郑玄瑛将她的手按进了水中。手背骤然被凉水淹没,疼的她冷汗淋漓,她双膝一软,顺势跪在地上,“请殿下恕罪,是妾思虑不周,连累了殿下,妾自行受罚,免得弄湿了殿下的衣袖。”

说罢,动了动手腕,提醒郑玄瑛可以松开她了。

郑玄瑛眸光沉沉,维持着这个姿势又过了两息,才缓缓松开了手,捏着坠落桶底的发钗,起身后退,远离了谢知悔。

谢知悔疼的厉害,却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忍着,郑玄瑛握着发钗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中寂静无声,包括和妃在内,无一人敢出声。

过了许久,郑玄瑛忽然溢出一声笑,转向贵妃,充满歉意道,“其实吾今日来,除了来见见和妃,还想给贵妃道喜,却不曾想今日出了变故,差点忘了来此最重要的目的。”

“妾属实不知,殿下给妾道喜所谓何事?”

郑玄瑛的目光有意无意从和妃面上划过,“自然是有关二位王兄的婚事。”

旁人或许不曾主意,但是郑玄瑛却看得分明,当译官翻译完这句后,和妃的面色立刻变了。

她抚弄着发钗上的翠玉,笑道,“阿耶昨日告诉吾,将东阳王兄和安化王兄的婚期定在了同一日,就在下个月十五,来一个双喜临门。”

“哦,对了,”郑玄瑛又道,“阿耶对东阳王兄这一趟迎亲的差事十分满意,说是要在大婚前一日晋王兄为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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