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连环玉

二王的婚期同东阳王被封吴王的消息一同传进了大将军府,又被沈伯齐派人转告给了沈妙常。

自那日知晓灼华院中的真相后,沈妙常忽然变得沉闷了许多,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给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安化王缝制荷包,除此以外,连给府中长辈请安之事都不干了。对此,沈伯齐只道是他的命令,是他让沈妙常好好待在院子里修身养性,沈老夫人前来看过她几回,对于她性子的陡然转变,只道是婚期将近紧张所致,好声好气安慰她几句,还给她送来了丰厚的添妆之物。

沈妙常对这些都恹恹的,红烛有意逗她开心,“大将军和老夫人都开了私库,娘子这嫁妆怕不是要比皇后殿下当年的还要多。”

“那又如何?”沈妙常伏在桌子上,一脸愁容,“受封时,我与李家娘子都是郡王妃,可不过一年,她就是吴王妃了,大婚后入宫朝见陛下和诸宫娘子之时,我还得向她行礼。”

红烛想了想,隐晦道,“有大将军在,必不会让娘子这辈子都屈居吴王妃之下。”

这事沈伯齐一再承诺过的,沈妙常不疑有他,如今她心中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伯父说,她被人算计了,无论是灼华院还是音和园,都没有那个将她引到灼华院中的女子,这名女子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不知去向。伯父还说,背后之人大费周章,就是想要通过她的手将董良宜的奸夫和那个私生女置于死地。

她一不当心就成了幕后之人手中的刀,可她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何人要如此加害她,可怜她原本清清白白一个高门贵女,如今也变成了双手沾染鲜血之人。

这几日,她吃不好也睡不好,一闭上眼就是孩童的哭声,可是她根本不曾见过董良宜的那个孩子,她一度怀疑是自己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偷偷在自己院里给那个孩子焚香超度,然而,一点用也没有。

好在长辈们知晓她待嫁辛苦,来过几回后便不再前来打扰,让她一心一意待嫁,因而也没有发现她消瘦得厉害,精神更是萎靡得异常。

红烛日日与沈妙常待在一处,即便之前心大,不曾觉察到她做了什么,经过这些日子,她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了。

沈妙常夜夜从梦中惊醒,每次惊醒前都无一例外地说着梦话,而梦话之中总能透露出些许端倪,起初红烛不可谓不心惊,然而她很快就接受了沈妙常有可能谋人害命的现实。

红烛很早就进了大将军府,作为下人,她比沈妙常更早地懂得高门内宅的手段与阴私。

在红烛眼中,她家娘子从前也就是看着张扬跋扈,实则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她很担心这样的娘子进了安化王府后,没有掌控王府内院的手段,现在,她无须担心了,她觉得这是好事,有些事总要开始去做,晚做不如早做,一回生二回熟,如此一来,等到下一回不得不狠辣行事之时,娘子便不会像个初出茅庐的生手一般,处处留下把柄不说,还自己都先发怯。在府中留下把柄,自会有大将军去善后,可若在安化王府留下了把柄,大将军鞭长莫及。

思及此,红烛将煮好的安神汤呈给沈妙常,劝道,“娘子整日待在院中,没病也会憋出病来,不若婢子陪娘子出去走走?”

沈妙常摇头,于是红烛又提议,“那婢子去请大将军来陪娘子说说话?”

沈妙常犹豫了一下,继而又摇头,“伯父刚回来,朝中定然有许多事要他费心,我看还是别打扰她了。”

“可娘子整日惶惶不安的,也不是个法子。”红烛半掩半直地揭开了沈妙常隐瞒许久的秘密,“娘子该想开些,在后宅立身,有些时候有些事是不得不做。”

沈妙常倏忽抬头,惊恐地望着红烛,“红烛,你,你都,知道了?”

红烛叹了口气,“婢子本来不知,可娘子夜夜做噩梦,还说梦话,前些日子婢子又在娘子窗外发现了香灰,娘子啊,婢子就算想装作不知道,也不能够啊。”

红烛将事情戳破,像在连日以来一直遮盖在沈妙常心上的乌云撕开了一个缺口,沈妙常陡然感到憋在心中的一口气松懈不少,她抱着红烛哇哇大哭,倍觉自己从此以后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斗。

“红烛,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会不会觉得我变得面目可憎?”沈妙常哭得厉害,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你会不会从此就害怕我了?”

沈妙常哭得满头大汗,红烛一手拿着绢扇给她扇风,一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汗,满不在乎道,“娘子,您多虑了。”

沈妙常抬起头来,想要从红烛脸上看到一丝作假的神色,可红烛一脸恳切,全然不似作假,沈妙常大为感动,这才确信不管她做了什么,红烛都会站在她这一侧。

“可是红烛,我毒死了一个孩童。”沈妙常始终过不去这道坎,这是她连日以来的噩梦,既然红烛不在乎,她也极为希望她能给她想想法子,让她解脱。

红烛不假思索地回答,“娘子这么做,定有自己的道理。”

“但,那毕竟是一个孩子。”

“娘子,大将军总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红烛想了想,俯身低声安慰沈妙常,“只是一个孩童而已,您想想,不说别的,就说去年您入宫面选发生的那件变故,当时死了多少人您难道忘了?咱们而今这位公主殿下可是踏着亲兄长一府满门的尸骸走上的前朝监国,您同她相比又算什么,您不过是想要保住自己的王妃之位罢了。”

沈妙常愣愣地点头,她居然觉得红烛说的有理。

红烛沈妙常有些转圜过来,又继续道,“娘子,您再想想,皇后殿下又是怎么无子而稳坐中宫之位十余年的?”

“姑母……”

提起章懿皇后沈孟姿,沈妙常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回忆里,她年纪尚小,但是有些事情的细节,她还记得。比如商皇后难产而亡不久,有一天她在伯父院子里玩耍,伯父的一个亲信急匆匆地过来,她当时觉得好奇,就趴在窗台上听了,她依稀记得当时听见什么,“公主……要不要留……”之类的话。

往事不堪深究,许多儿时无意之中撞破的细节,如今回想起来,竟是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娘子,定人生死,总比被人定生死来得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你说得对,但是,我可手握刀俎,却不可无意之中被人当了刀俎。”

红烛听懂了,“娘子,您想要寻出那个利用了您的背后之人?”

沈妙常终于冷静下来,缓缓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人敢利用我,便该付出点代价。”

“可是咱们什么线索都没有,该如何寻出那个人?”

沈妙常轻挑唇角,“伯父分明已经猜到幕后之人,却不愿意告诉我,也正是因为他不愿告诉我,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红烛迫不及待地问,“娘子,您怀疑何人?”

沈妙常摇头,“尚未确认。”

谢知悔又开始了在折棠筑养伤的日子。

那日她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回来,持夏和持秋诚心地提议让她私下去钦天监寻个会看相的司命测算测算,道她们折棠筑怕是同她的命格犯冲,怎么自从住进来就不停地受伤再养伤,还说以她这种情形,柚子叶也驱不了霉气。

谢知悔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无事,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怎么伤到。

王灵媛若有所思地看了谢知悔一路,到底没忍得了,关上门后小心翼翼地询问谢知悔,“殿下今日为娘子挡了一遭,娘子您究竟,有没有瞧出来?”

谢知悔故作惊讶,“殿下那般厌恶予,许是你看错了。”

王灵媛一开始也不相信,可是她当时瞧得分明,殿下就是帮娘子挡了大半数的茶盏,“殿下不仅帮娘子挡灾,还用凉水帮娘子处理烫伤,若不是殿下反应及时,娘子这手八成就要废了。”

谢知悔只能认真地去思索王灵媛的话,末了得出一个结论,“殿下顾全大局,她或许觉着再怎么同予不对付,予也是大雍人,断不能让北燕的公主欺负了去。”

这番说辞并非没有道理,王灵媛将信将疑地退下了。

谢知悔长舒一口气,觉得应当好好提醒郑玄瑛,日后万不可出这样地差错,连王灵媛都瞧出来不对劲了,一次便也罢了,再有第二次,她俩的秘密联盟怕是要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

可是郑玄瑛又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接连消失了四日,谢知悔也等了她四个黑夜。

谢知悔莫名有些生气,决定今夜再等她最后一次。

第五夜,烛花爆了四下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在屋中响起,几乎就在郑玄瑛靠近的同时,谢知悔忽然从榻上翻身坐起。

郑玄瑛弯腰将手中的药瓶搁在榻旁矮几上,目光落在谢知悔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上,问道,“吵到你了?”

谢知悔没回答,却问,“殿下这几日去了何处?”

郑玄瑛避开了她的目光,“二王大婚在即,奉陛下之命,出宫巡视中央十六卫。”

谢知悔总觉得郑玄瑛这话有些发虚,事情可能是真的,但郑玄瑛却也隐瞒了什么。

“你的手,”郑玄瑛可以岔开话头,“如何了?”

“不劳殿下费心,好多了。”

郑玄瑛不信,“让吾瞧瞧。”

谢知悔意欲躲开,郑玄瑛的手却追着她躲开的方向而来,将她拦在了半道,正欲拆解,她翁声道,“殿下那日不该为妾挡茶盏。”

郑玄瑛手上一顿,“怎么了?”

“怕被人瞧出了端倪。”谢知悔实话实说,“贵妃心细如发。”

“那又如何?”

谢知悔仓皇抬头,“若是被发现殿下与妾勾结……”

“你觉得说出去会有人信?”

郑玄瑛一圈一圈打开纱布,谢知悔感到手背上一凉,紧接着,一股极为好闻的药草香传来。

郑玄瑛抹完了药才解释,“你放心,陛下那里,吾已经解释过了,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大雍公主同北燕公主之间的交锋。”

谢知悔就知道郑玄瑛会用这个理由去遮掩,她放下心来的同时,也觉得有种憋闷,不知是不是今夜窗门紧闭的缘故。

“如此,便好。你这伤,”郑玄瑛借着月光检查完伤势,叮嘱说,“不必再整日包着了。”

“是。”

郑玄瑛很快就走了,谢知悔将手背靠近鼻尖嗅了嗅,嗅着嗅着,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怎么感觉是,五色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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