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糕中有一色为梭棘草汁所染,梭棘草汁气味肖似红柿,却远比红柿酸涩,谢知悔一闻便知。
因为其中几味染色的草汁皆产自朔州,梭棘草便是其中一味,所以五色糕是朔州特有的糕点,只是,郑玄瑛的身上为何会有五色糕的气味?
谢知悔百思不得其解,思及五色糕,她也只能想起一人,素质。素质极爱五色糕,这种糕点并非什么精贵的吃食,朔州的妇人几乎都会做,谢知悔也不例外,从前她时常做给素质吃,便也给素质养成了习惯,每旬都要吃上两三回,若是吃不着便会哭闹不止。
素质与王显之刚被沈伯齐囚禁那会儿,沈伯齐曾暗中派人询问过她五色糕的做法,说她那个女儿要吃五色糕,吃不着就整夜哭泣,旁人做的她又吃不惯,咬了一口便当着沈伯齐的面吐了。
旁人做的,素质当然吃不惯,因为素质虽然人小,却爱食酸,一般制作五色糕的配方里头,糖浆与梭棘草汁的配比需对半开,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中和梭棘草的酸涩,但是她做给素质的五色糕只会掺一半的糖浆。
五色糕做得多了,她一闻便知梭棘草里头的糖浆配比,郑玄瑛身上那股酸涩之中明显带着蔗汤汁的甜腻,她碰过的五色糕必是用了寻常的方子所制。
可不管用了什么方子,她记得郑玄瑛说过,宫里头不允许再出现五色糕这种东西,那么她身上的气息又是从何而来?
郑玄瑛答应过她的,说会帮她打探素质他们的下落,难道是?
寂静的深夜,谢知悔听到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翌日一早,谢知悔带着王灵媛去昭庆殿向贵妃请罪,贵妃当她是个苦主,不仅没责怪她搅乱了那日的宴会,还赏给了她一对金镶玉的如意云团纹步摇压惊,并且邀她下个月来观礼。
观的自然是吴王妃和安化王妃入宫朝见婆母的礼。
谢知悔心下一沉,那样的话,她岂不是就要见到沈妙常了?沈妙常一贯同董良宜不对,而今她顶着董良宜的身份,等沈妙常成了真正的安化王妃,她们二人相见之时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变故。
她本想寻个借口婉拒,可是贵妃殷切,拉着她的手叮嘱她一定要过来,大有她不答应就放她离去的意味,谢知悔只能先行应下,想着一会儿正好从就日殿那边经过,顺道寻个由头去当面问问公主殿下的意思。
好不容易从昭庆殿脱身,谢知悔先是绕着落霞湖走了一大圈,夏日暑气正盛,王灵媛撑着伞跟在她身后,起初尚能忍耐,过了一炷香后,实在被蒸腾的暑气热得受不了,停下脚步幽幽问道,“娘子是不是想去寻公主殿下,若是想去寻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委婉。”
谢知悔也也停下步子,惊诧地回过头去,“阿媛,你为何会这般想?予尚有自知之明,主动去寻殿下同主动去寻不痛快有何两样?”
王灵媛叹了口气,“娘子就是太过心慈手软,殿下虽说帮了您,可那也是她无心之举,她本意还是与您为难,您何必非要记着这份情呢?”
谢知悔依然嘴硬,“你想错了,外头热,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然而到了就日殿前,谢知悔还是停驻不前,“阿媛,予又想了想,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殿下那日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予挡了茶水,都是救了予,予,应当去道谢的。”
“是是是,”王灵媛难得朝天翻了个白眼,“您说的都对,殿下的情面不好欠,那可要婢子回去取一份礼来?”
谢知悔正愁该用个什么由头将王灵媛支走,王灵媛主动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她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快去快去。”
“那敢问娘子,打算用什么给殿下当谢礼?”
谢知悔想了想,“贵重些吧。”
“是……”王灵媛将伞柄往谢知悔手中一塞,转身就走,谢知悔撑着伞站在棠树下,灼热的日光将她的影子同棠树的影子投在一处,她下意识用脚尖碾了碾树影,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
就日殿正殿周围静悄悄的,廊下一个宫人也没有,谢知悔收了伞,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儿,原想等个宫人过来替她通传,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犹豫片刻心下一横,还是走上前去。
正殿的门大开着,门内传来丝丝凉意,应是殿中用了冰的缘故。
郑玄瑛不许她用冰,说这是连奉御叮嘱的,她身子才调养好些,不能贪凉,否则容易功亏一篑,因而今夏折棠筑的用冰份例都被郑玄瑛撤去。
好在折棠筑地处棠林后头,四周有遮挡,即便在夏日,也还算阴凉。何况从前夏日里她也没用过冰这等奢靡之物,因而并不觉得难忍。
不过,有冰镇在殿中,的确消暑。
谢知悔站在殿前,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让她躁动不安的心彻底平复下来,她正欲开口为自己通报,就听到殿中传来许殿正的声音:“殿下,您让臣留意大将军府那边的动静,这几日有消息来报。”
谢知悔蓦然屏住了呼吸。
郑玄瑛的声音听上去恹恹的,“咱们的人是如何说的?沈伯齐可有怀疑到我们头上?”
谢知悔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再度躁动起来,因为紧张,她忽然感到双膝发软,浑身脱力,不得不轻轻扶住殿门门框,以支撑自己。她有种预感,郑玄瑛正在同许殿正谈论的这件事,正是她最想询问她的那一件。
许殿正似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这次行动着实仓促,的确留下了些蛛丝马迹,臣已经派人处理了,只是怕是有些打草惊蛇。”
“无妨,人死了,沈伯齐最有可能怀疑的就是吾。”
死了?
谢知悔觉得自己似乎猜错了,殿下说人死了,那必定不是说的素质和显之,殿下应允过会营救他们,即便暂时无法将人从沈伯齐手中救出来,也断然不会将人害死。
“既然殿下早知此举会打草惊蛇,为何还要出手?”许殿正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疑惑不解。
“吾就是什么也不做,沈伯齐也不会放过吾,与其如此,不若将他们沈府的水搅浑,好让沈伯齐知道吾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近日他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谢知悔越听越糊涂,殿下究竟在说什么?
“那沈娘子那边?”许殿正问,“婚期在即,可要想法子断了这桩婚事?”
“留着她吧,她也算帮了吾一个大忙,安化王妃之位,给她又如何。”
沈妙常?同沈妙常又有什么关系?沈妙常何时帮了殿下?
谢知悔心底划过无数猜测,可是就像有一团浓重的雾遮盖住了她的双眸,她看不清,也辩不明。
身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王灵媛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谢知悔整理好思绪,抬手在殿门上叩了叩,“妾婕妤董氏,求见殿下。”
殿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谢知悔转身从王灵媛手中接过一方沉甸甸的木盒,也不打开瞧瞧,便步入殿中。
郑玄瑛似是没料到谢知悔会忽然过来,打量的目光从她入殿开始就一直落在她身上,谢知悔捧了一方不知道什么东西过来,在距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跪地行礼,“给殿下请安。”
“你来做什么?”郑玄瑛话里话外带了几分质问的意味,听上去对谢知悔不请自来的举动有些不悦。
谢知悔先将手上的木匣放在一旁,以手抵额拜了三拜,而后才将木匣呈上,“妾来拜谢殿下那日在昭庆殿为妾挡下和妃娘娘的茶水。”
郑玄瑛给许殿正递去一个眼神,许殿正接过木匣当着郑玄瑛的面打开,下一刻便愣在当场,“这……”
郑玄瑛饶有兴味地望着匣中之物,问道,“董婕妤这是何意?”
谢知悔入殿前根本就没将木匣打开来看过,因而也不知王灵媛为她准备了什么,见郑玄瑛变了脸色,就猜到匣中之物不妥,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若不喜此物,妾再为殿下换其他来。”
郑玄瑛拿起花簪晃了晃,“你拿陛下赐给你的东西转赠给吾?”
谢知悔倏忽抬头,总算瞧见了郑玄瑛手中的花簪,好巧不巧,偏偏就是万岁节那一回,陛下在清辉殿赏给她的棠花簪。
“妾罪该万死!”谢知悔重重叩下去。
郑玄瑛将花簪丢入木匣,挥了挥手,许殿正阖上匣子,谢知悔以为要将花簪还给她,急忙高举双手,可等了许久,只能听到许殿正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远。
难道殿下不打算将这花簪还给她?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哪日陛下问起,她该怎么辩解?
“殿下,妾,妾一时不察,”谢知悔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凑近几步,想要同郑玄瑛商量,“能不能将花簪还给妾,妾送别的给殿下。”
郑玄瑛拿起案几上的绢扇摇了摇,故意逗弄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的道理。”
谢知悔没法,决定付出些代价,“那殿下说个条件,如何才能将花簪还给妾?”
郑玄瑛一伸手,将人拽到她跟前,“现在知道怕了?这礼物不是你亲自选的吧?这就是你的诚心?”
“妾……”谢知悔语塞。
“说吧,来做什么?”
谢知悔本想问一问素质,可被那支棠花簪害的心虚,便先说了旁的事,“方才妾去昭庆殿给贵妃问安,她邀妾下个月一同观礼。”
“嗯,这没什么,到时候去的不止你一个,”郑玄瑛提醒,“只要你当着沈妙常的面镇定自如,去了也无妨。”
没想到郑玄瑛答应的如此轻巧,倒让谢知悔猝不及防。
郑玄瑛心中清楚的很谢知悔为何而来,却偏偏故意不提,反而催促她尽快离去,“就这件事?没其他事早些回去吧。”
谢知悔跪在地上不动,郑玄瑛撇开目光,不去看她。
终是有求于人的先败下阵来,谢知悔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妾还有一事,妾想问一问殿下,是否有素质和显之的消息。”
郑玄瑛蹙眉,“没有。”
谢知悔还想说什么,抬头时见郑玄瑛似乎不大愿意提及这个事,不免又想起了方才在殿外听到的,心下沉重得厉害。
她觉得,郑玄瑛隐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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