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曲有误

董良宜是同沈妙常不对付,可再不对付,也从未在面前露出过这种神色。短短的一息,沈妙常就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人,对她起了杀心。

董良宜对她起了杀心,沈妙常双眸一眨不眨地同她对视,表现出了诡异的平静,平静地连沈妙常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中不清楚吗?”沈妙常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字没有一个是谢知悔想听的,“伯父让你在京郊道观修身养性,你却败坏了沈氏的名声,如今,你该感谢吾的。”

“该感谢你?该感谢你什么?”

谢知悔迟迟不接茬,沈妙常便越发笃定是这个人利用了她除去自己的奸夫和孽种,好让身在宫中的自己全然不再有后顾之忧。思及自己在下手之后连日的寝食不安,她顿时火冒三丈,好在尚有理智,并未大声讲此事嚷嚷开来,而是压低了声音含糊不清道,“府中近日有一女孩暴毙,若是她的身份被陛下知晓……”

谢知悔的脑子里忽然“嗡嗡”作响,掌根抵着高桌边沿稳住身形,沈妙常发觉了她的异常,刺激得越发起劲,她忍无可忍,呵斥道,“住口!”

沈妙常偶尔也会看人脸色行事,她直觉今日应当到此为止,再继续说下去,保不准董良宜一时头脑发热冲动之下当真对她做出什么,还是留一线吧,于是她缓缓起身,假意道,“婕妤节哀,再难过也得记着自己得身份,你如今已是圣上后宫,万不可再留恋过去,你与沈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你在宫中谨小慎微,吾会转告伯父,让他继续护佑你的,即便你日后还是不能得宠,至少也能平安无虞地度过下半生。”

说罢,扬长而去。

沈妙常一离开,王灵媛立刻疾步走了进来,她见谢知悔伏在高桌上,担忧地在一旁问道,“娘子,可是王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谢知悔抬手挥了挥,将头埋在双臂之中,翁声道,“下去吧,予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日殿。

宫人们忙忙碌碌地在殿中收敛物件,许殿正拿着笔站在一旁清点,每检查一样,就用朱笔在册子上勾掉一样,时不时分神提醒宫人们手脚轻些。

过了片刻,行礼尚未收拾完,郑玄瑛已经午歇起身了,她披散着长发掀开重重帷幕,赤脚穿过侧殿,许殿正听到动静,急忙迎上来,“可是惊扰到殿下安歇了?臣让她们手脚再放轻些。”

郑玄瑛环顾了一圈寝殿,只见地上林林总总堆了一堆箱笼,她打了个哈欠,寻了个贵妃榻躺下,“这些都是吾要带走的?”

许殿正将勾了一半的名册呈给郑玄瑛,“殿下此次奉陛下之命巡边,没有三五个月怕是回不来,自然是要将生活起居用物都安排妥当。”

郑玄瑛勾唇摇了摇头,“不必带这么多,几套换洗衣物足矣。”

许殿正不解,“殿下,此行可是要去许久的。”

郑玄瑛抬手,许殿正会意,转身对正在忙碌的宫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没有殿下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寝殿。”

等到人都走光了,郑玄瑛才懒懒地开口,“不会许久的,至多也就一个月。”

许殿正不解,“殿下不是去巡边?”

“是,也不是。”郑玄瑛不再多言,许殿正便知不能再问了。

大抵巡边只是一个幌子,此行出宫,怕是同从前许多次那样,另有别的任务。从前郑玄瑛每回同章懿皇后闹得不可开交,都会气冲冲地离宫而去,前往行宫清静清静,只是那些都是外人眼中的样子,实则都是借着同继后赌气的名头,暗中去替圣康帝做些不便让旁人做的事去了。

如今章懿皇后薨逝,从前的借口没法用,圣康帝便只能用公务的名义让郑玄瑛顺理成章地出宫甚至是离京。

只是,自打郑玄玮谋逆一案结束后,圣康帝几乎不再指派郑玄瑛为其行便宜之事了,没想到这一回竟来得如此突然,让许殿正心忧不已。

“殿下,臣知不该多问,可是吴王与安化王才成亲,陛下就派您出京公办,究竟,有没有危险?”

郑玄瑛闻言反问,“你焉知是陛下主动派吾离京公办?”

许殿正诧异道,“殿下主动离京?”

“吾只不过旁敲侧击了他一番,说如今大雍已同北燕重新结亲,西域商路可趁此机会重新恢复,他这才派吾巡边,为日后商路重开探一探究竟。”说到这里,郑玄瑛冷笑一声,“只有吾这个监国公主离开了京城,王兄们才能在前朝放开手脚啊。”

许殿正听得心中一惊,“殿下您是想?”

“嘘!”郑玄瑛揉了揉手腕,不欲在此事上多言,便又问起了别事,“对了,那日沈妙常去了折棠筑后,她可有什么反应?”

“丹若昨日来回禀,说是董婕妤这几日身子不适,传了司药司的医女问诊,说是日头晒多了,中暑。”

郑玄瑛若有所思,“早就出伏了吧?中暑?”

“臣也觉着奇怪,可是丹若说,除此以外,婕妤那边并未有所行动。”

郑玄瑛沉吟片刻,叮嘱道,“吾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多留心折棠筑,吾猜测,她应是主动联络了沈伯齐。”

许殿正备感不妙,“这,殿下可有打算?”

“先按着,”郑玄瑛想了想,“若是她表现有异,先让她病上一段时日,等吾回来再做打算。”

“是。”

郑玄瑛又吩咐了些旁的事,许殿正一一记下。

“就这么办吧,让人进来为吾更衣,吾要去一趟甘露殿。”

郑玄瑛进了甘露殿不久,圣康帝忽然派人往中书省传口谕,命中书草拟诏书,诏封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为江夏郡王,实封三百户。

“三百户?”苗贵妃听罢犹自不信,“可别是你听错了,前些日子陛下的确有意封王,可他才多大就有实封?还是江夏王的实封?!”

圣康帝当年为皇子之时,首封的爵位便是江夏王,无怪乎苗贵妃反应激烈,“吾儿十岁才封东阳王,十五岁加冠时才有了实封,好不容易借着大婚的机会被晋封吴王,这才当了几日的吴王,陛下就要封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为江夏王,将自己从前的封号给他,还给了实封,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娘娘,小声些,”朱殿正心急火燎地提醒,“此事未必就是陛下的意思。”

“那诏书不是陛下下的?”苗贵妃捂着心口,难受的紧。

“娘娘,诏书是陛下下的,但是陛下在下诏书前,公主殿下去了一趟甘露殿,殿下从甘露殿出来没多久,陛下就派人往前朝去传口谕了。”

被蔻丹染得通红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因为气氛,连声音都是抖的,“郑玄瑛,怎么又是她!”

朱殿正未曾想贵妃竟然大咧咧地直呼公主名讳,顿时额角沁出冷汗,“娘娘,那是殿下啊!”

“殿下!”苗贵妃狠狠地将手边够得着的茶盏摔落在地,“我大雍朝何时有过公主称殿下的,尊称她一声殿下那是看在陛下的颜面上,若真论起来,除非太子太子妃可称殿下,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娘娘?”朱殿正被苗贵妃这一番胡话定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吾说的不对吗?”从和亲一事开始,苗贵妃就对郑玄瑛的所作所为积攒了一肚子怨气,在她眼中,郑玄瑛到底也只是个公主,且是个晚辈,在后宫居于她们这些长辈之上倒也罢了,在前朝也居于自己的兄长之上,就连三省的相公都得向她行礼,这算什么?

只要一想起吴王大婚时,郑玄瑛代帝接受奉诏使复命,苗贵妃的怨愤更甚,“真当她是储君不成?”

朱殿正忽然感觉一阵无力,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好让贵妃清楚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可是贵妃分明不像能听得进去的样子。

她知贵妃心中所想,贵妃如今乃是大雍后宫第一人,膝下的吴王又是诸皇子中年纪最长的,本该就是东宫储君的不二人选,而去岁嘉晔殿变故后,陛下却绕过吴王,将权柄交给了公主,贵妃心中不忿也是人之常情,然而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能够操之过急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贵妃未必不懂,但是这一年半以来,她这个贵妃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贵妃当得久了,中宫又虚悬,难免会生出别样之心。

苗贵妃还在忿忿不平地说些什么,朱殿正暗叹了一口气,还是尽职尽责地劝道,“娘娘,殿下之事,除了陛下,谁都做不了主。”

“难道就让她一直在后宫压吾一头,在前朝让她一直压着吾儿一头?”

“娘娘,这些可以慢慢筹谋,眼下却有一件急事,难不成您忘了?”

朱殿正抬手往后指了指,贵妃先是茫然,既然恍然大悟,“你说,和妃?”

“那日王上与王妃入宫拜见之时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朱殿正忧心忡忡,“虽则王上持身正,但是那塞外来的女子,一贯彪悍,臣听闻桑落王室一直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风俗,便是当今的北燕王,也有几位妃嫔曾为先王小妃。”

贵妃豁然起身,“不,不会,阿瑞向吾解释过,他一直将和妃当作庶母,从未与那北燕公主有任何私下的接触,断不可能,断不可能……”

“娘娘,和妃可比公主殿下的年纪还要轻,若真从辈分论起来,长庆公主是她阿嫂,她与咱们王上才是平辈,王上奉诏迎接和妃入京,是和妃第一个接触到的大雍皇室,保不准,就有什么想法。”

贵妃如梦方醒,一时对郑玄瑛怨恨更甚,“若是郑玄瑛早些去和亲,吾儿哪里会有这等瓜田李下之嫌。”

“所以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弄清楚和妃心里头究竟是如何想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