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夜长

偶然窥见宫闱秘辛,虽然这隐秘之事谢知悔早就看出了端倪,但是这回亲眼所见,到底还是心神震荡。谢知悔一路躲躲藏藏,回到折棠筑时,已经是后半夜。

王灵媛还有持秋和持夏几人心急的不行,生怕谢知悔一个人在宫中出事。毕竟,虽然她不得宠,但她却是公主殿下的眼中钉,真要出了事,还能卖公主一个人情,在这上阳宫里发生什么都不稀奇,保不准就有铤而走险的。

就在她们心急如焚,差点就要去昭庆殿将此事禀报时,谢知悔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王灵媛步履匆匆地迎上去,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谢知悔一番,见她发间步摇丢失,发丝杂乱,身上沾满了草屑,就猜到必定有意外发生。

“娘子,您总算回来了。”持秋急匆匆地询问,“娘子不是出门散散步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是啊是啊,”持夏捏下谢知悔身上草屑,担忧地问,“娘子怎么这副样子回来?可别是摔了?”

谢知悔精疲力竭地点了点头,“是,路上摔了一跤,扭伤了腰。”

持秋一听,急吼吼地就要去司药司请女医,被谢知悔拦住,“不必,天色已晚,不必惊动任何人,阿媛会医术,她替我瞧瞧就好。”

持秋还想劝几句,被持夏暗地里拉住,这才住了口,等到谢知悔被王灵媛扶走,她才不解地开口,“娘子为何不让我去司药司?”

持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持秋的额角,叹了口气道,“你傻啊,娘子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今夜出门之事,你听不出来?”

持秋呆呆地摇了摇头,“听不出来。”

持夏揉了揉眼角,提醒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夜必定出了什么娘子不想让外人知晓之事,咱们得对好说辞,万一后头宫中有什么流言,就说今夜娘子早早就回来了,可别在外头说漏了嘴。”

持秋似懂非懂地点头。

屋中,王灵媛扶着谢知悔坐下后,端起油灯想要多点几支蜡烛,好检查伤势,却被谢知悔阻止,“予并未受伤,不必再点蜡烛了。”

王灵媛端着烛台犹豫片刻,问道,“娘子,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不等谢知悔编好细节,她就继续说道,“娘子可别说自己摔了一跤,方才婢子掐过您的脉,倒像是受了惊。”

“什么都瞒不过你,”谢知悔回答,“可予却不能说。”

“有危险?”王灵媛立刻警觉起来,“难不成同殿下有关?”

谢知悔沉默了。此事,可以说同郑玄瑛有关,也可以说同郑玄瑛无关,全看她想不想管,想不想借机生事。

王灵媛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安慰道,“听闻殿下出京了,人既不在宫中,对娘子也是鞭长莫及,只要娘子这些日子都待在折棠筑,殿下的人应当不至于来这里兴风作浪。”

谢知悔盯着微弱的烛光出神,半晌才开口问道,“阿媛,在你眼中,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王灵媛想也不想,没有半分犹豫地脱口而出,“皇室中人,陛下亲授,娘子您觉得呢?”

“你方才说,她,兴风作浪?”

王灵媛放下烛台,将刚煮好的紫苏饮端来给谢知悔压惊,谢知悔有气无力地靠在凭几上看她动作,直到紫苏的气味钻入鼻中,她的意识才有些回笼。

“娘子将这盏紫苏熟水喝了,婢子再同您说。”谢知悔本不想喝,可王灵媛的话中带着几分执拗,她只好接过来喝下。

将空盏搁在案几上,谢知悔抬眉,“可以说了。”

“娘子问殿下是个怎样的人,在婢子看来,娘子压根就不必问这样的问题。”

“此话何讲。”

“殿下是个怎样的人,您入宫前不曾听闻过?咱们在掖庭宫那会儿,您不曾听闻过?还有,您入宫一年半载,在殿下手底下吃了多少苦?”王灵媛的目光里头隐隐有不解,也有无奈,“您怎么还对殿下心存幻想?”

“幻想?”谢知悔吃惊不已,“你如何瞧出来?”

“殿下无论对你做什么,无论如何为难您,您都只受着,”王灵媛又叹了口气,“您若想有心走出殿下给您画地为牢造就的困境,难道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难道真的无能为力?可您,好像心甘情愿落在这困境之中。”

谢知悔听明白了,王灵媛是在谴责她,凡郑玄瑛对她所为,无论好坏,她都顺其自然,甚至心甘情愿地受着。

哪怕辩解是那样苍白无力,谢知悔也要为自己说上几句话,“她是监国公主,位高权重,予又是个什么东西,即便有心与其抗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手中的筹码。”

“可娘子一味避让,只会让您的对手,得寸进尺。”

谢知悔敏锐地捕捉到王灵媛言语未曾点破的隐意,“你说,予同殿下,是对手?”

“不是吗?”王灵媛反问,“虽然您不姓沈,但您仍是章懿皇后的侄女,殿下同章懿皇后之间,”说到此处,王灵媛停顿片刻,似在犹豫。

“说吧,今夜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谢知悔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盏紫苏引,小口小口地喝着。

“殿下同沈后,若无深仇大恨,又怎会处处同她作对?您自己曾经也说过,殿下虽然霸道,但从不对无辜之人下手。”

“如此说来,予并不算无辜之人。”谢知悔笑了笑,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王灵媛看了眼谢知悔身上的草屑,离去前又问,“娘子,您这身衣裳,可要处理掉?”

谢知悔低头才发现,自己这身衣裳不仅沾满了草屑,还被草丛荆棘勾破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就她这副样子回来,要说无事,谁能信?

“阿媛,今夜之事,你谁都不能告诉。”

王灵媛郑重道,“咱们折棠筑的人自是一损俱损,娘子放心,今夜娘子早早地就回来歇下来,哪里都没有去过。”

王灵媛走后,谢知悔吹熄了蜡烛,屋子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之中思索事情时,她会变得更加敏锐。

她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将今夜之事应付过去。

同样一夜不眠的,还有昭庆殿的苗贵妃。

圣康帝刚走,方才还病恹恹的贵妃立刻从床榻上起身,朱殿正急得连忙提醒,“娘娘,娘娘,陛下还未曾走远,你先躺回去,躺回去……”

苗贵妃哪里等的下去,心急火燎地抓住朱殿正问道,“出宫了吗?有没有出宫?”

“出了,出了,王上已经离宫回府去了。”

然而苗贵妃并没有因此而松了口气,她脱力般靠在榻上,面色比方才还要难看些,瞧上去真像病了一般,她松开朱殿正,喃喃自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朱殿正抖得厉害,素日里贵妃为难时,都是她替贵妃拿主意,可今时今日发生的这件事,她是万不能多言半句的,搞不好就是个掉脑袋的事。

苗贵妃捂着心口哽咽,“你早就提醒过吾,该对和妃警醒些,若是吾早些出手,吾儿又怎会,又怎会背负上这样的罪责……”

“娘娘,您切莫自责了,”朱殿正安慰道,“此事不是您的错,也不是王上的错。”

“那是谁的错?”苗贵妃有种天塌了之后,六神无主之感,“是和妃的错?是她故意引诱吾儿?”

朱殿正垂首不语。

“即便此事乃是和妃主动引诱,事到如今,吾儿可是落了个大把柄,”贵妃痛心疾首道,“这郑玄瑛好不容易不在宫里头,吾还以为能够趁机稳固吾在后宫的位置,哪知道她刚走,就出了这样的事。”

朱殿正想不出什么别的话安慰,只好说,“娘娘您看开些,幸而殿下眼下不在宫中,否则凭她的手段,不出几日怕就会查到此事。”

苗贵妃顿时惊恐万状,“此事会被人发现?不可能的,和妃她不敢将此事暴露,否则,她也难逃一死!”

朱殿正闻言忍不住提醒,“娘娘,今日王上,王上同和妃在水榭时,怕是隔墙有耳。”

“此话怎讲?”

“娘娘,今日王上入宫给您请安,途中被和妃的人请走,此事您也是过了好几个时辰才知晓?您还记得咱们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苗贵妃陷入了回忆。

今日吴王按照规矩入宫请安,离宫时路过锦绫楼,被和妃用借口请了去,苗贵妃派去送吴王出宫的宫人在锦绫楼外等了许久等不到人,想要入楼查探,却被告知吴王早就离去,宫人直觉有异,不敢耽搁,急忙返回昭庆殿回禀贵妃。

二王大婚翌日入宫朝见,和妃行为有异,经过朱殿正提醒,贵妃多少察觉到和妃的心思,私底下也曾旁敲侧击过吴王,吴王指天发誓以证清白,贵妃这才放下心来。她以为只要吴王不理会和妃,和妃便无计可施,哪知和妃胆子忒大,在宫中截人的事也做得出来。

苗贵妃听了宫人的回禀,立刻遣朱殿正打探吴王有无离宫,朱殿正却先一步得到了圣康帝驾临锦绫楼的消息,她担心吴王仍在锦绫楼,只好让宫人先行回去想贵妃说明情形,让贵妃装病,自己再用贵妃玉体有恙为说辞将圣康帝请去昭庆殿,暂解锦绫楼这边的燃眉之急。等到圣康帝到了昭庆殿,宫人再寻吴王踪迹,将他秘密送出宫禁。

事情发生得突然,所有的安排都是仓促进行,眼下细想,过程中确有许多容易露馅之处。

“将今日送吴王出宫的宫人唤进来,吾要仔细再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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