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奉命引吴王出宫的内侍,名唤易奴,人是朱殿正亲自去唤的,之前情况紧急,朱殿正未曾来得及好生看看这名宫人,眼下有了机会,她好生打量一番,暗自叹了口气。
易奴十六七岁的年纪,瞧上去青涩得很,也面生得很,朱殿正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才到昭庆殿来?”
易奴缩着脖子,像个受惊的鹌鹑,闷声回答说,“回殿正,是。”
“娘娘要见你,随我来吧。”
易奴脚下犹豫,大着胆子问道,“殿正,可是娘娘要怪罪?”
朱殿正瞥了他一眼,终是按耐住恻隐之心,她缓和了脸色,开口说,“你差事办得好,娘娘有赏。”
易奴立刻转忧为安,他入宫一年了,一直都在掖庭干粗活,后来好不容易贿赂了掖庭管事的宫官,趁着二王大婚昭庆殿选人的时机让自己调来了这里,他以为这里是个好去处,哪怕既是个底层的小内侍,也比其他殿里头的日子要好过,哪知贵妃交代的头一件事就差点让他办砸了。
今日送吴王出宫的人本不该是他的,这样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哪里是他这样的新人能得到的,也是巧,本来在贵妃面前服侍的内侍今日病了,告了病假,这才临时调了他在廊下候值。他得了机会,当时激动的不知该怎么才好,差点在吴王面前摔了一跤,好在吴王是个温和的主子,并未责怪他,反而安慰他,让他不必紧张。那时,他越发觉得自己十分幸运,然而还未来得及高兴,吴王就被和妃娘娘的人截走了。
和妃娘娘说,有要事想问问吴王。他虽觉得奇怪,但是瞧吴王的样子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之前在掖庭时,内侍官给他们这些新入宫的内侍讲规矩时,曾一再警告过,说主子的事不该多问的,一定不要好奇,不要多嘴,他牢牢记住这一点,老老实实地在楼外等候吴王归来。
可是,等了一个时辰,眼看宫门都要落锁了,吴王还没回来。他直觉出了事,想要进楼查探,却被锦绫楼的宫人告知吴王早已离开。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几乎是魂飞魄散,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事不能宣扬,得先让贵妃知晓。
之后一切都在兵荒马乱中进行,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成功将吴王送出了宫禁,只是他仍心有惴惴,在廊下等候贵妃召见的这段时间里,他将今日发生之事反复琢磨了许多遍,越琢磨越心惊。
悔不该当初,悔不该急功近利,争了这个差事。窥探到不该他知晓的秘辛,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是殿正又告诉他,今日他做的很好,娘娘要赏他。
这句话像是一种承诺,让易奴心中生出侥幸之感。他稳住心神,颔首道,“是。”
“娘娘,易奴到了。”
朱殿正吩咐易奴停在殿中央,自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苗贵妃散着发靠在凭几上,浅浅的一层帘子垂下,遮住了内殿的情形,也遮住了她投过来的,打量的目光。
易奴谨小慎微地伏在地上,这帘子是单面透光的,他看不见帘子后头的贵妃,贵妃却可以看清楚跪在地上的他。
苗贵妃透过帘子,将锐利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压在易奴身上,半晌才开口问道,“你叫,易奴?新来的?”
“回娘娘,是,奴才进的昭庆殿。”
“吴王大婚之前进来的?”贵妃又问。
“回娘娘,是。”
“今日怎么是你当值?”
这回不等易奴开口,朱殿正就回答说,“娘娘,郭内侍告了病假。”
苗贵妃这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不爱用内侍,因而昭庆殿的内侍屈指可数,比旁的殿宇里的都要少,而送皇子出入宫禁这种事儿,因为要出入前朝的地界儿,只有内侍能干。
苗贵妃渐渐打消了疑心。在易奴未曾入殿前,她不止片刻疑心过此事乃有心之人的算计,可一瞧见易奴这生疏青涩,尚未从惊吓中回神的模样,她就知道今日只是巧合。
幸而,只是巧合。
“你将今日之事仔细说来与吾听听,凡是能回忆起来的细节,一处都不可落下。”贵妃说完想了想,又吩咐朱殿正,“给他搬个锦杌,让他坐着说。”
易奴受宠若惊,对朱殿正方才“领赏”之言更加深信不疑,回忆起今日之事越发卖力,他年轻,记忆力好,定下心来仔细回忆,倒是能够回忆起不少细节。
当他说到圣康帝驾临锦绫楼,水榭那边似乎有动静时,贵妃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动静?”
易奴眨了眨双眸,不确定地开口,“依稀是,有什么落水了。”
贵妃立刻攥住了凭几的把手,朱殿正也意识到事情出了变故,赶紧说道,“你再仔细回忆回忆,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落水了?”
易奴意识到这个细节的关键,低下头去,回忆时,紧张地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过了许久,他终于拼凑了这点细枝末节。
他说,“和妃娘娘身边的宫人,在水榭外寻人。”
贵妃脑中紧绷的弦骤然就断了,她捂着心口,面色惨白,朱殿正见状不好,立刻说道,“好了,今日你也辛苦了,下去领赏吧,记住,今日之事万不可再对旁人说。”
易奴千恩万谢地出去了,他一走,苗贵妃立刻抓住朱殿正的手,“你听见了吗,他说有人,他说水榭外有人!”
“娘娘稍安勿躁,眼下虚实未定,易奴的话作不作数还犹未可知,许是他看错了,越是在这个时候,您越不能自乱阵脚。”
话是这么说,可是朱殿正知道,这点子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苗贵妃的面色逐渐扭曲起来。
“查,易奴不是说听到落水的声音了吗?给吾顺着这条线索去查,究竟是何人在外头,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娘娘,咱们若是派人大张旗鼓地在落霞湖上查探,陛下会起疑心的。”说这话时,朱殿正却觉得,圣康帝八成已经觉察出了什么。
这话提醒的在理,可苗贵妃眼下谁的话都已然听不进去,吴王大婚后被圣康帝从鸿胪寺转而安排进了户部领职,而安化王却只是个在礼部领着虚职的闲散郡王,至于段淑妃生下的那个,连血脉都不明,于她而言,东宫之位势在必得,如此紧要关头,她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倘若有意外,她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造成意外的根源清除干净,她绝不能容忍即将到手的东西就这么不翼而飞。
思及此,苗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须臾之间,倒是正让她想出一个法子,或者说,一个由头。
“夏荷已尽,明日就让有司将宫中的枯荷清理干净,陛下这旬月常常去锦绫楼,锦绫楼又挨着落霞湖,免得陛下看着心烦。”
朱殿正正要应下,苗贵妃又格外叮嘱,“紧挨着锦绫楼的那一片湖水,让咱们的人去清理,无论在湖中发现了什么,都速速来报。”
那支被扔入湖中的发钗始终让谢知悔心神难安,因此,第二日,她没听王灵媛的劝阻,又往落霞湖边散步去了。
湖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持夏前去一问才知,“娘子,是宫人奉了贵妃的令,清理湖中枯荷。”
贵妃……
谢知悔望向昭庆殿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持夏站在谢知悔身旁给她打扇,虽说入了秋,可是水边的蚊虫仍旧不少,不一会儿的功夫,谢知悔的手背上就被叮了一个好大的包,她自己无甚感觉,持夏发现后心疼不已,急忙劝道,“娘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这蚊虫叮的,您夜里怕是要痒的睡不着。”
谢知悔心知再站下去也无济于事,“那便走吧。”
刚转身,就远远瞧见郑玄瑛身边的许殿正朝她走过来,谢知悔下意识想躲,却又想起了郑玄瑛并不在宫中,于是装作无事,施施然从许殿正身边走过去。
“婕妤安。”许殿正忽然停下,朝谢知悔行礼。
谢知悔脚下一顿,扬长而去。
许殿正盯着谢知悔的背影若有所思,再看向落霞湖另一侧,缓缓蹙起了眉头。
朔州的夜市里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
郑玄瑛带着两名护卫打夜市上走过,没一会儿就沾染得满身都是气味。
“主上,前面就是朔州最富盛名的酒楼,要不要去歇歇脚?”
郑玄瑛听了护卫的话,抬头朝不远处的欢楼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她才点头,“那就去瞧瞧吧。”
今日郑玄瑛没遮掩自己女子的身份,穿着齐腰的广袖裙裾,戴着幕离,店中跑堂瞧她这架势,以为她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娘子,热情地上来招呼。
郑玄瑛要了一个临街的雅间,据说从那间屋子的窗户能看到整条街的夜景,而且前一阵子北燕公主在朔州歇脚时,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尝了他们的招牌菜。
提着裙登上了二楼,护卫一推开雅间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墙壁上栩栩如生的彩绘。
“这是,鸢尾花?”郑玄瑛上前细细打量,发现壁上的墨彩簇新簇新的,忍不住暗笑了一声。
“是。”跑堂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的护卫,大着胆子上前为郑玄瑛点燃了炉中熏香,“娘子,这里的陈设,同华罗公主那日驾临时,一模一样。”
郑玄瑛偏头,“连熏香都一样?”
跑堂犹豫一瞬,“这,这熏香是店主觉着应景,后来添置的。”
虚虚实实,似藏非藏,郑玄瑛不禁感叹起沈伯齐好手段,难为他特意备下这些,引她出手。
“那便将那一日华罗公主尝过的菜式,都来一份吧。”
跑堂连声应下,兴高采烈地下楼去传菜,郑玄瑛站在窗外看了片刻,护卫忽然递进来一枚竹筒。
湘妃竹所制,而唯有紧急的事,京城才会使用湘妃竹。
这是个暗号。
郑玄瑛握着竹筒,心跳不可抑制地剧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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