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瑛握着竹筒出神,一旁的侍卫见了,以为这竹筒有什么不妥,顿时警觉起来,意欲取过她手中的东西,却被她挡了回去,“急什么,我还没看。”
侍卫垂下头恭敬道,“属下以为这竹筒被人动了手脚。”
郑玄瑛不紧不慢地将竹筒丢在一旁,吩咐道,“饿了,先不瞧它,让跑堂快些传膳。”
侍卫应声,迅速出去传膳,不多时就带着跑堂进来了,跑堂殷勤地上菜,一边上菜还一边给郑玄瑛介绍每一道菜式的来历与寓意,郑玄瑛瞧着听得认真,但实则一道菜都没记下。囫囵吃了七八分饱,她又命人将残羹剩炙车撤去,煮上一壶消食汤来。
如此折腾一番,湘妃竹制成的,暗示着有十万火急之事发生的竹筒,依旧静静地躺在高桌一隅。
“主上?”侍卫是知晓湘妃竹传信的含义的,他见郑玄瑛一点也不着急,忍不住问道,“可要属下为您拆解?”
“急什么?”郑玄瑛捏了捏眉心,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用看我也能猜到里头是什么。”
侍卫更加疑惑,“主上既知晓,为何一点也不急?”
郑玄瑛不动声色地抬头,“你很是着急?”
侍卫低下头去,“属下不敢,属下是怕主上忘了湘妃竹的含义。”
郑玄瑛却好似没听到,继续自顾自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想回去再看,既然你好奇,我也就满足你的好奇,”说着,用食指勾过竹筒,缓缓打开,从里头抽出了密信。
一指长的信笺,上头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两朵花,一朵云。棠花在侧,祥云环绕鸢尾花,郑玄瑛看着看着,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娘娘,娘娘,寻到了,寻到了!”朱殿正心急火燎地冲进苗贵妃寝殿,引得尚在“养病”的苗贵妃忍不住低声呵斥,“这般急急忙忙的,生怕旁人不知道我们在图谋什么吗?!”
朱殿正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气,“娘娘恕罪,实在是此事太过紧急,臣这才失了礼数……”
苗贵妃瞧见朱殿正这般神色,面色更加阴沉,“到底什么事?究竟有没有查到?”
“查到了。”
仅仅三个字,就让苗贵妃迅速下了榻,“快说来听听。”
朱殿正回身看了一眼寝殿正门方向,确认殿门已经阖上后,这才从袖中掏出一物,呈给贵妃,“娘娘您过目。”
苗贵妃接过物件,不明所以,“这是,一支步摇?”
“娘娘这支步摇是花匠从锦绫楼周围那片水域里头捞起来的,您再仔细瞧瞧这支步摇,是不是有些眼熟?”
苗贵妃闻言,捏着簪棍,步摇的流苏随即落下,青玉坠子同珍珠相碰,清脆的声音将贵妃的思绪缓缓回扯,忽然间,她脑子里一阵钝痛。
的确非常眼熟,可是她记不清了。
“这样式,应当是宫中所造。”苗贵妃用指腹轻轻抚摸簪头的兰花,“瞧上去还是簇新的,后妃衣物首饰皆由尚服局所制,可查过尚服局的造册了?”
朱殿正却道,“娘娘,不必查造册,这等用物,只有就日殿能用。”说着,指了指青玉坠子,“您瞧,这坠子乍一看普普通通,正中可是空雕了一朵兰花。”
苗贵妃仔细一瞧,“还真是,若是吾没记错,这空雕的手艺因为太过耗费人力物力,陛下曾下诏明令禁止除皇后以外的后妃使用此等饰物,如今这宫里头能用的这等规格的,也只有就日殿里的公主殿下了,你是说!”
苗贵妃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自觉后退半步,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她不是不在京中吗?难道她秘密回宫了?!”
“不不不,”朱殿正生怕苗贵妃想岔了,急忙解释,“娘娘,难道您忘了,前不久折棠筑里那位来给您请安时,就戴着这枚步摇!”
苗贵妃想起来了,确有其事,彼时她还询问过董婕妤,董婕妤说是公主殿下赏的,那时她以为郑玄瑛是故意送这等招摇逾制的首饰给折棠筑,目的就是为了让董婕妤有朝一日犯下这个逾制的过错。
“所以,是她!”苗贵妃的眸中赏过锐利的光,“董良宜,沈大将军的外侄!”
“娘娘,董婕妤可不仅仅是沈大将军的外侄,她也是安化王妃的姨表姊妹。”
距离郑玄瑛离京已经一月有余,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后宫似乎变得格外平静。圣康帝最爱的去处除了锦绫楼,便是淑景殿了。
淑景殿是淑妃的新住处,听说是因为延嘉殿的风水与小皇子相冲,以至小皇子自出生来隔三岔五一病,圣康帝这才命钦天监勘测,最终择定了淑景殿。
这一切,都是王灵媛告诉谢知悔的。自立秋后,她便又“病了”,因而折棠筑再度闭院,谢知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窝在这里“养病”,一边养病,一边等着郑玄瑛回来。
这些日子,她想清楚了一些事,想要当面问一问郑玄瑛。可是郑玄瑛离开得太久,久到折棠筑中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她却一点踪影也无。
谢知悔不是没问过丹若,可丹若也不知晓,她就只能一直等,等着等着,又等到了沈伯齐送来的消息。
密文仍旧印在糕点上,可是谢知悔一点查看的**都没有,人都不在他的府邸了,眼下送来的这些报平安的消息,不过都是为了稳住她。
沈伯齐骗她,郑玄瑛也骗她,二人立场相悖,却不约而同地拿她当傻子糊弄。
谢知悔恨恨地将沈伯齐送来地糕点全部碾碎了丢进池塘喂鱼,然后又命王灵媛重新整理了库房,凡是郑玄瑛借着各种机会和由头送来的东西,一律被她封进了箱子里,想要眼不见为净。
可一清点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郑玄瑛送来的东西已经能堆满了大半个库房。王灵媛捧着造册连连叹息,“娘子,虽说殿下送这些东西的目的不纯,可东西毕竟是好东西,您犯不着同它们过不去,该用的,还是得用。”
谢知悔将离她最近的一只箱子重重阖上,“不用。”
王灵媛闻言,双眸从上到下静静地往谢知悔身上扫了一番,“那您回去换身衣裳吧,做这身衣裳的料子,也是殿下送的。”
谢知悔狐疑地垂眸看了看自己,“几时送的,予怎么不记得。”
“殿下每回来折棠筑找您的不痛快,都不会空手而来,殿下为难责罚羞辱您的次数太多了,婢子也记不清是哪一回送来的,不过这料子一看就是出自殿下的就日殿。”
谢知悔嘴硬,“予穿着同尚服局送来的未曾有何不同。”
“娘子,您自己不当家,自然是不晓得柴米贵。”王灵媛轻车熟路地绕过堆积如山的箱笼,往库房最里头翻出一只箱子,将它踢了过来,“这里头才是尚服局每月发给您的衣物份例。”
谢知悔眨了眨眼睛,俯身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十套衣物,看上去都簇新簇新的,貌似都不曾穿过。
“去年的时候,丹若用殿下送来的料子给您做了几身衣裳,您穿习惯了便再也穿不了尚服局送来的,”王灵媛耿直地从箱子里随手拎出一件抖开,“您大约不记得了,有段时日丹若告假出宫探亲,院中无人能制衣,先前做的那几件又给您穿旧了,便只好给您穿尚服局送来的,可是您穿了半日就说身上痛痒,换上了旧衣这才舒服起来。”
谢知悔约莫记得有这回事,因为那时丹若并非出宫探亲,而是为郑玄瑛办事去了,郑玄瑛特意过来亲口同她说明了此事,至于那时身上难受也是真的,但她自己却未曾留意到如此细节之处,只当自己是因为陈年旧疾被拔出来,身子弱的缘故,哪能想到同穿的衣裳有关。
“你记错了。”谢知悔决口否认,“予那时病着,定是服药的缘故。”
王灵媛就等着她这句话,“婢子一开始也以为是因为娘子身子弱,等娘子病好不久,婢子又故意给您穿了一回尚服局送来的衣裳,果不其然,没过几个时辰,您便又说自己被虫子咬了,身上痒得很,直到您换上了殿下送来的料子制成的衣裳。”
“予……”谢知悔不解,“予何曾如此娇气过。”
王灵媛将抖开的衣裳塞给谢知悔,“您自己摸摸,瞧瞧同就日殿出来的料子有何不同。”
那必然是不同的,其实谢知悔不用摸也能猜到,郑玄瑛一个天子独女,超品的监国公主,而她则是区区一个并不受宠的三品婕妤,用度份例根本截然不同,能得到的东西自然也不相同,而且放眼后宫,怕是昭庆殿的用度,也比不上郑玄瑛的就日殿里的。
王灵媛犹不嫌事大,又依次打开了刚被谢知悔封起来的箱子,“呐,这些都是殿下送来的,说起来也巧,自打婢子同丹若交代过您穿不惯尚服局的衣裳,日后多用殿下送的料子给您制衣后,殿下往咱们折棠筑送的布料一回比一回多,”说到这里,王灵媛情不自禁感叹,“殿下到底是殿下,好东西就是多,送出来跟不要钱似的。”
“如此说来,予平素竟多有逾制之处。”
谢知悔故意不接茬,王灵媛只好闭口不提,生硬地转了个话头,问道,“娘子,过些日子就是江夏王的册封礼,届时不知要送些什么贺礼去淑景殿?”
“你私下打听打听别的殿的娘子都送些什么,只要不重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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