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脚步停顿那句身体旁边,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倒地的身影。
处在昏迷之中的坤泽,一缕清冽入骨的雪梅香依旧从她体内缓缓逸散开来,冷得像寒冬腊月里不肯消融的冰,又带着一丝被剧痛强行压抑的甜,淡得几乎随风而去,却偏偏清晰得刺入人心。
那是极品坤泽独有的气息,尊贵,孤高,不容侵犯。
沈辞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倒地的身影。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穿越而来,她唯一的念头便是找到苏晚,安稳度日,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权贵倾轧。可当那缕雪梅香钻入鼻腔时,她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
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这是她在末世尸山血海里,唯一不肯丢弃的底线。
蹲下身,沈辞轻轻将萧清晏翻转过来。
即便狼狈不堪,伤痕遍布,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眉骨锋利如刀削,鼻梁高挺笔直,唇色苍白却线条利落,即便深陷昏迷,眉宇间也凝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与冷傲,骨相挺拔贵重,一眼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沈辞指尖快速掠过她的身体,心底迅速判断伤势。
全身多处皮肉擦伤,血与泥凝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明显是关节脱臼。
后脑鼓起一块坚硬的肿块,是坠落时重击所致。
又是一位贵人。
沈辞在心底轻轻一叹。
今日这皇家猎场,倒像是专门为她安排的一场场劫数。
没有犹豫,她一手稳稳托住萧清晏的后脑,牢牢固定,避免震荡加重伤势,另一手则精准扣住她错位的右臂关节,指腹稳稳按住受力点。
“忍一下。”
她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却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辞手腕骤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骨响,在寂静的山脚显得格外刺耳。
昏迷中的萧清晏猛地一颤,浑身肌肉因剧痛剧烈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冷汗瞬间从额角疯狂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泥土之中。她睫毛剧烈颤抖,却依旧没能从昏沉中挣脱。
沈辞面不改色,指尖确认关节归位无误,随即从怀中取出伤药,动作沉稳而迅速地为她处理伤口。药粉撒在破皮之处,她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布条一圈圈缠绕,松紧恰到好处。
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只是一个需要被救治的普通人。
指尖沾染的温热血迹,她视若无睹。
处理完一切,她折下一段带着露水的细枝,小心翼翼地拨开萧清晏微张的唇瓣,一点点喂入清水。
雪梅香随着萧清晏微弱的呼吸轻轻浮动,清冽,孤傲,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生命力。
没过多久,萧清晏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睁开了眼睛。
没有半分迷茫,没有半分虚弱,那双眸子在睁开的一瞬间便锐利如寒刃,清冷如寒潭,只一瞬,便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微微一怔,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怀里。
女子一身粗布衣衫,素面朝天,眉眼平静无波,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像藏着整片黑夜。
萧清晏刚要开口,远处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都仿佛在颤抖。
下一秒,无数火把如同火龙般从山道尽头席卷而来,火光冲天,映红了整片天空。身披重甲的禁军如潮水般涌至,长矛林立,甲胄寒光闪烁,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山脚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审视,鄙夷,算计,与冰冷的审判。
坤泽公主,与平民女乾元。
独处荒郊,衣衫不整,相依相偎。
这是足以毁掉一个皇室坤泽一生的场景。
人群缓缓分开,紫衣华贵的大皇子萧景琰缓步走出,他看着狼狈不堪的萧清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关切,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长信受惊了。只是……你与这平民女乾元独处此地,衣冠不整,若是传扬出去,皇家颜面,将置于何地?”
二公主萧清瑶紧随其后,珠翠环绕,笑容冰冷而刻薄:
“依本宫之见,事已至此,不如将功补过,招她为驸马,即刻成婚,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保全公主清誉。”
一句话,便是死局。
萧清晏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她怎么会不明白。
从她被引离大营,到孤身遇险,再到坠落山坡,最后到此刻被“恰好”围堵,从头到尾,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紧逼的阴谋。
他们要的,不是她的命。
而是要她身败名裂,要她失去所有依仗,要她以一场屈辱的婚事,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默的沈辞。
这个突然出现,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
这个无辜被卷入这场风暴,即将成为她驸马的女子。
她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萧清晏忽然懂了。
她也是身不由己。
和自己一样。
沈辞的确没有慌乱。
她不是不怕,而是不敢怕。
她在算,在观察,在判断。
禁军的人数,武器的距离,突围的可能,反抗的代价。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下,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反抗,就是死。
不认,也是死。
唯一的生路,只有先应下,先活着。
火把熊熊燃烧,火光在两张沉静的脸庞上跳跃。
一张清贵冷艳,藏着滔天的怒意与不甘。
一张平淡无波,藏着死里求生的决绝与隐忍。
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将两人,牢牢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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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
苍原风劲,旌旗猎猎。皇家围猎的号角穿云裂石,卷过连绵林莽,将大殷宗室的威仪铺展在旷野之上。按祖制,皇子皇女入猎场,只许携带一名亲卫随行,余者皆候于外围营盘,不得擅入。
萧清晏勒马立于道旁,玄色骑装衬得她身姿挺括,眉眼间凝着深宫养出的沉静。身侧,云溪按刀而立,气息沉敛,低声提醒:“殿下,今日人多眼杂,各方势力皆在,您务必留神。”
萧清晏指尖轻叩马鞍,颔首无声,眸色淡如寒水:“我知道。”
她是坤泽,是世人口中带了“极数”忌讳的九公主,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巳时·猎场东侧
马蹄声急,一名传令兵披尘带汗奔至,单膝跪地:“前方猎区惊现猛兽,已伤数人!陛下有令——各府亲卫即刻前往驰援!”
云溪眉峰骤然一紧,下意识看向萧清晏。军令如山,抗命便是死罪,可一旦离开,公主便孤身无依。
萧清晏抬眼望向前方烟尘,声音平静无波:“去。父皇安危要紧。”
“殿下!”
“军令不可违。”萧清晏打断她,语气轻却坚定,“速去速回,我在此处不动。”
云溪牙关紧咬,翻身上马前最后回望:“殿下,您千万不要单独行动,等我回来。”
萧清晏望着她,轻轻点头:“放心。”
马蹄扬尘而去,周遭喧嚣骤然变得遥远。
巳时三刻·淑妃行帐
锦帘深垂,帐内只余沉凝的压迫感。淑妃端坐主位,护甲轻叩案几。
大皇子萧景琰、二公主萧清瑶分立两侧,神色急切。
“外围的暗卫,已经尽数调开了。”淑妃眸中无温,“云溪被假军令引走,她身边,现在只剩自己。”
萧景琰眼底狠厉一闪:“云溪一去,她便是砧板上的鱼。”
“不急。”淑妃缓缓摇头,“等她自己走出来——坤泽最重情义,只需一个由头,她必会自投罗网。”
立在阴影里的周延垂着眼,指尖悄然蜷缩。不安如野草疯长,却只能死死压下。
午时·猎场营外偏道
一名宫女低眉顺眼,快步穿过人群,直奔萧清晏而来,神色紧张却强装镇定:“九公主,皇后娘娘当年留下的旧物,有人在林隙间发现,特来请您过去一认。”
“皇后遗物”四字入耳,萧清晏心猛地一沉。
她明知是计,却无法拒绝。那是她早逝的母亲,是深宫之中唯一的念想。
萧清晏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恢复平静:“前头带路。”
身后,云舒立刻要跟上,却被两名内侍横身拦住:“公主私事,你一个下人跟着做什么?外围候着!”
云舒急得面色发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清晏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密林深处。
午时三刻·密林绝崖
草木幽深,风声渐厉。
行至荒僻无人处,引路宫女忽然闪身没入密林,消失无踪。
萧清晏回身,已被三道气息强横的乾元堵住退路。她心头一冷,转身便逃,退路却早已封死。
混乱之间,一道瘦小身影从树后窜出——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他动作快如残影,趁乱将一枚温润玉佩狠狠塞进萧清晏掌心,声音细若蚊蚋:“三殿下让奴婢告诉您,东南角守卫,是她的人。”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混乱里。
萧清晏攥紧玉佩,指节泛白。一股蛮力骤然从身后袭来,狠狠推在她肩胛之上。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风声呼啸,云雾翻涌,视线急剧下坠。她死死攥着那枚玉佩,如同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崖上,阴恻恻的声音淬着恶意:
“九公主,您这‘极数’之命,今日——到头了。”
同时·猎场各处
云溪策马狂奔至所谓“猛兽出没”之地,入目只有空寂山林。
“假的……是假的!”
她脸色骤变,猛地勒转马头,疯了一般往回疾驰。
营外,云舒被两名乾元死死困住,拼尽全力也无法冲破阻拦。
外围警戒线外,玄鹰卫的眼登高远眺,遥遥望见云溪被引走的方向有异,却因距离太远,连示警都来不及。
赤翎卫的盾怒而闯营,与禁军兵刃相向,冲突一触即发,却终究被拦在高墙之外。
玄鹰、赤翎十卫尽数被阻,无一人能靠近猎场中心。
无人能及时赶到。
无人能护她周全。
整个皇家猎场,乱作一团。
而在幕后最深的阴影里,周延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是他。
是他安排了那个小太监。
是他冒着杀头的风险,送出了那枚玉佩,透出了东南角的生路。
是他,在这场必死之局里,偷偷为萧清晏,留下了一线生机。
他本可以顺从大势,本可以落井下石,本可以踩着萧清晏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前程。
可他不能。
他的妹妹,也是坤泽。
他尝过坤泽在这世间举步维艰的滋味。
他害谁,也不能害尽天下坤泽。
这场阴谋,天罗地网,无懈可击。
他们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兵权,算尽了权谋。
可他们唯独算漏了一个人。
一个从尘埃里爬出来,一身血腥,一双冷眼,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手中力量的平民女乾元——沈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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