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月考的到来,对姜贞羽而言,无异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坐在冰冷肃穆的考场里,眼前试卷上的字迹仿佛都在旋转、扭曲、模糊不清。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耳边却诡异地反复回响着林薇那令人作呕的聒噪刻薄、父亲那冰冷刺骨的“自由”二字、还有自己在宿舍黑暗中被绝望啃噬时清晰可闻的心跳声。笔尖悬停在惨白的卷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空白,或者画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颤抖扭曲的线条。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响起。交卷时,林薇故意磨磨蹭蹭地踱到姜贞羽座位旁,目光扫过姜贞羽那张几乎空白的卷子,嘴角夸张地向上勾起,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哟,真行啊,交白卷?不愧是你。”话音未落,她的胳膊肘“不小心”地、带着明显的力道,狠狠撞向姜贞羽放在桌角的笔袋。“哗啦——!”一声刺耳的脆响,笔袋应声摔落在地,里面的笔、尺子、橡皮滚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姜贞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木然地低下头,空洞的眼神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文具,仿佛灵魂已经彻底抽离了这具躯壳。周围是嘈杂的收卷声、脚步声、交谈声,她却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旁观者。过了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她才如同一个关节锈死、年久失修的机器,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弯下腰。她没有看旁边一脸看好戏表情的林薇,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一张脸,只是伸出冰冷僵硬得如同冻僵树枝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而机械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笔。动作僵硬,眼神涣散,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仿佛在进行一项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毫无意义的仪式。一支摔断了笔尖的自动铅笔,那尖锐的金属断口在她捡起时,无意识地、深深地扎进了她毫无知觉的掌心,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却浑然未觉。
这一切,被站在教室门口准备离开的鹿念,尽收眼底。她看着姜贞羽那低垂着、毫无生气的头顶,看着她掌心被刺破流血却依旧麻木茫然的样子,看着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冰冷躯壳般机械地重复着捡拾的动作……一股巨大的、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鹿念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几乎无法站稳。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冲过去将那具冰冷躯壳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灼烧着眼眶。她知道,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月考成绩很快下发,姜贞羽的名字赫然排在末尾,分数惨不忍睹。结合考场里亲眼目睹的姜贞羽崩溃麻木的状态和林薇那毫不掩饰的挑衅行为,班主任马令盼震怒之余,更感到深深的心悸和担忧。她立刻叫来了鹿念。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马令盼看着鹿念,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姜贞羽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林薇这孩子心理有点问题,她这人很自私,我担心姜贞羽的抑郁会加深,本来每几个月调座位是为了避免同桌熟悉了以后总说话,但你们俩是特例,鹿念,你最清楚姜贞羽的情况,也和她关系最好,明天你和林薇换一下座位,以后你多关心一下姜贞羽,如果她有什么异样,一定要告诉我。”
鹿念脸上瞬间浮起面对师长时那标准、清浅、无可挑剔的假笑,声音温顺而平静:“好的,马老师,我明白,您放心。”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刹那,那层精心维持的清冷面具如同脆弱的冰层遭遇烈日,瞬间冰消瓦解,粉碎无踪。眼底深处,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灼灼燃烧的急切火焰。
当天下午,在冀州中学特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少年汗味的课间喧闹里,鹿念抱着自己收拾好的书本和文具,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教室前排,坚定地坐回了姜贞羽右侧那个久违的、熟悉的位置。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穿过蒙着薄薄灰尘的旧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并排的桌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的光影。姜贞羽依旧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弓弦,肩膀线条僵硬得如同冰冷的岩石。
“我回来了。”鹿念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彻底剥落了所有面对外人时的清冷外壳,只剩下面对姜贞羽时才有的、纯粹的、毫无伪装的柔软暖意。
那熟悉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姜贞羽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久未活动般的滞涩,转过头来。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深处却藏着惊涛骇浪与无尽疲惫的眼眸,终于再次映入了鹿念清晰的身影。阳光跳跃在鹿念清澈专注的眼底,那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深切庆幸和毫无保留、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姜贞羽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鹿念的脸庞,仿佛要将这近在咫尺的、真实的救赎,一丝一毫地刻进自己的骨髓深处,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冰冷绝望的幻觉。然后,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如同冰封千年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微的缝隙般,向上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第一缕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她没有说话,长长的眼睫如同疲惫的蝶翼,轻轻垂下。她低下头,在印着“冀州中学”字样的深蓝色书包里,不疾不徐地摸索着,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她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郑重与小心翼翼,轻轻地、稳稳地放在鹿念摊开的、还带着阳光温度的掌心。
是枚金属海豚钥匙链,下面串着一枚钥匙。凝固在奋力跃起姿态的小小海豚,在午后斜阳下闪烁着冷硬却充满不屈力量的光泽。
鹿念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小小的金属造物上,呼吸猛地一窒。脸上惯常维持的清冷面具早已粉碎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隐隐的心痛和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攥紧了那枚小小的钥匙链!冰冷的金属棱角深深嵌入她柔软的掌心,带来尖锐而清晰的刺痛感,这痛楚却奇异地化作了一股支撑她稳稳站住的力量。这痛,如此真实,告诉她真的握住了姜贞羽在绝境深渊中向她奋力递出的、最滚烫的信赖与无声的呼救。
“这钥匙是?”
“是我家的钥匙,我有两把,给你一把。”姜贞羽眨眨红润的眼眶,把鹿念握住钥匙链的手包住了。“你别弄丢了。”
“嗯,我肯定保管好。”
熄灯哨声再次尖锐地划破宿舍的宁静,浓稠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八人间。下铺传来压抑的、几不可闻的细微抽泣声,单薄的肩膀在黑暗中难以察觉地微微耸动。上铺的鹿念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痛蔓延。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那压抑的抽泣声才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极力克制、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下铺的姜贞羽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地翻过身,由面朝墙壁变成了面朝上。她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索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试探,轻轻地、用指节在头顶的木质床板上叩了两下:笃、笃。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如同心跳。
上铺的鹿念瞬间绷紧了身体,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眼睛。没有半分犹豫,她几乎是立刻回应,同样无声地、用指节在自己身下的床板上,清晰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叩了两下:笃、笃。
黑暗中,姜贞羽那只摊开的手掌,无声地向上摊开,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明的回应。
片刻的静默后,一个带着一丝人体温热、触感冰凉的小东西,被一只同样冰凉却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放回了姜贞羽向上摊开的掌心——是那枚白天传递过、带着两人体温与复杂心绪的海豚钥匙链。
姜贞羽的手指立刻收拢,紧紧包裹住那冰凉的金属轮廓,仿佛握住了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可靠的锚点,唯一的光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上方,鹿念因为微微调整姿势而带来的床板极其细微的轻颤,能听到她极力放轻、却依旧带着不稳气息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轻轻地滴落在她紧握着钥匙链的手背上。滚烫!那温度像火焰般灼烧着她的皮肤。紧接着,又是一滴。
是鹿念。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偷偷地。滚烫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没自觉地砸在姜贞羽冰冷的手背上,也砸在她早已冰封凝固的心湖冰面上,发出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层碎裂般的声响。
对鹿念来说,最痛的是无能为力。明明每晚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沉寂,却像隔着一道冰墙,连触碰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破碎,自己却像个无用的旁观者,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撕心裂肺的心疼,像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涌、灼烧,却找不到出口。它们沉重地积聚在眼底,化作冰冷的水汽,只等黑暗降临,四下无人时,才会化作滚烫的泪,无声决堤。
姜贞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她紧紧闭着双眼,握着钥匙链的手收得更紧更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滚烫的泪滴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紧紧关闭、密不透风的心门。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紧发痛。她想说点什么,想抬起另一只手去触碰那泪滴的源头,想去回应那无声流淌的悲伤……但最终,所有的冲动都被沉重的锁链捆缚,她只是更深地将脸埋进带着凉意的枕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任由那滚烫的液体在自己手背上慢慢冷却、凝结、最终干涸,留下一片粘腻的冰凉。
黑暗中,只有上铺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努力平复着失控的情绪;和下铺一片死水般、令人窒息的沉寂。然而,在姜贞羽紧握着钥匙链的掌心深处,那被滚烫泪水灼烧过的地方,却仿佛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热流,顺着冰冷坚硬的金属,悄然地、缓慢地渗入了她早已冻僵麻木的指端。她将带着泪痕的钥匙链死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紧闭的眼睫之下,那抹无人能窥见的、极其微小的弧度辗转反侧,在黑暗最浓重的掩护下,悄然加深了一丝,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暖流。
孤豚无法飞跃大海,两颗为了对方而跳动的心脏却可无视任何遥远的距离,即使它们位于两只从谷底向天空拼命扇动翅膀的孱弱蝴蝶之中。
鹿念为什么哭,我应该写的还算清楚吧,不过为了读者理解,我还是解释一下。
一、鹿念是一个喜欢把事情控制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的人,但是姜贞羽的家事她不清楚,在教室里隔着八列她也无法时刻看着面壁的姜贞羽,她因为这种信息闭塞而感到着急沮丧。
二、姜贞羽的状态一点点变差她看在眼里,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无能为力感挫败着她。
三、姜贞羽的经历似乎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下“重回过去的正轨”,鹿念不敢想象那没有希望的未来,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鹿念的眼泪其实是在告诉姜贞羽,还有人在关心她,也在将她麻木的内心冰层慢慢融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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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孤豚难越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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