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并不温暖。
夜雨缠缠绵绵落了半个月,惹得整座城市裹着层湿冷的雾。
细密的雨丝斜织着,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蒙上层白气,路面被浇得发亮,倒映着红绿灯交替的光晕。
【慢时光咖啡厅】
前台,温知意正低着头,仔细擦拭着咖啡杯,确认无误后,又转身将其摆进消毒柜。
店里没什么客人,情歌如丝般流淌,门檐下挂着的浅木色风铃,随着偶尔透进来的风,轻晃出细碎的声响。
“叮铃 。”
风铃突然被推开的门撞响,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店内的安静。
“欢迎。”温知意头也没抬,唇角习惯性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要喝点什么?”
话音落了两秒,没听见点单的声音,反倒传来一声熟悉的笑唤。
“狐狸,我的宝贝!”
温知意攥着抹布的指尖一顿,抬起眼。
林曦洁套着件浅灰色卫衣,下摆随意扎进直筒牛仔裤里,不由分说就靠在前台上,眉眼亮得鲜活。
“我还以为是客人。”温知意收回视线,伸手擦了擦吧台边缘的水渍:“你不上班吗?”
“早逃班了。”林曦洁手肘往台面上一撑,上下打量着她,眉头立刻皱起来:“我说你啊,真要在这咖啡店熬成标本了。”
温知意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无奈,却依旧软:“哪有这么夸张。”
“夸不夸张的,你自己知道。”林曦洁眼瞅着她把最后一个白瓷杯放进柜子里,扬声道:“白天看店晚上兼职,再这样下去,你走路都会飘起来。”
温知意被她逗笑,又去给杯子理了理,随意道:“真没有那么累,别多想。”
话音刚落,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店长朱玉探出头来。
朱玉四十多岁,性子温和,待员工向来宽厚,知道温知意负担重,平时总给她多排些工时。
但盯着温知意眼底的一层青灰,她还是忍不住多劝了句:“小温,你这眼底青得都快赶上熊猫了,今晚别去兼职了,早点回去休息。”
“真的没事的。”温知意笑了笑,声音平了些:“我年轻,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能这样造啊。”林曦洁立刻接话,语气里裹着心疼,又带着点嗔怪,伸手戳了戳温知意的胳膊:“朱玉姐你是不知道,她白天在这儿站八个小时,晚上还去干别的,包花,看店,卸货……”
温知意:“……”
“你就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林曦转头瞪她,威胁道:“不然我就去跟你那几个兼职老板举报,说你虐待自己。”
温知意其实还想再站一会儿,多赚一点是一点,但被两人一左一右盯着,实在推不过,才妥协的叹了口气。
她解下腰间的围裙,随手搭在吧台边缘。
“朱玉姐,那我和曦洁出去走会。”
“直接下班算了。”朱玉摆了摆手,似乎早就想让她出去放松了,还嘱咐道:“明天睡好了再来啊。”
林曦洁立刻挽住她的胳膊,兴冲冲地往门外拽:“这才对嘛,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温知意被她拽着往外走,听她这样说,眉头一挑,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该不会又是什么独家电影院……”
“上次是失误。”林曦洁撇了撇嘴,有点心虚道:“那我也不想踩雷嘛。”
温知意忍了忍笑,轻声谴责:“上次那环境,一进门就是烟味和廉价香薰,隔音差的要命,呼叫铃按烂了也没人来……”
林曦洁:“……”
“连电影都没看完就走了。”温知意叹了口气,真的有些心疼:“还多收了二十押金。”
林曦洁盯着温知意的脸,莫名来了气:“狐狸。”
温知意抬起头:“嗯?”
“我真的越想越替你不值。”林曦洁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憋屈:“你这长相,这气质,明明随便做点什么都轻松,偏偏要扎在咖啡店里忙前忙后。”
这话说的可能有些夸张,但其实不假。
温知意是真好看。
冷感骨相,整个人裹着温柔气质,轮廓锋利精致,却被一身安静性子压得柔和。
最为好看的是她的眼。
瞳色偏深,静望时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干净得透,却又薄凉。
可偏偏,那双狐狸眼永远是垂着的、软着的。
不是那种清淡无害的好看,让人一眼就记牢的明媚,一举一动都像在勾人。
她的外号“狐狸”也是从此由来。
温知意轻轻笑了笑,语气淡了几分:“工作嘛,哪有不累的。”
“我是替你不值,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吗?”林曦洁跺了跺脚,知道劝不动这姑娘,便转移话题:“这次我的情报绝对准确,巷尾新开的猫咖。”
温知意一愣:“猫咖?”
林曦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朋友之前去过一次,说老板是货真价实的禁欲系帅哥,冷得跟冰山似的,我早就想拉你去验验货了。”
温知意扯了下唇,声音掺了一丝调侃:“现在开猫咖都要靠这个来拉客了?”
去了就知道了!”林曦洁拽着她往前走,“就当撸猫放松,总比你一直想着兼职强。”
直到拐过弯,一个醉醺醺的花衬衫男人忽然拦在面前。
“两位美女,好巧啊。”醉汉眼神黏腻,尤其在温知意那张脸上停了许久,伸手便要碰她:“别急着走了,陪哥玩玩呗。”
温知意皱着眉,往后微退了半步,把林曦洁往身后扯了扯,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走开些。”
醉汉没退,反而得寸进尺的拽她的手腕。
巷口墙下,一点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男人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支烟。
他没说话,没上前,只淡淡朝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却好像带着压迫。
醉汉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怂了。
他显然认识男人,便尴尬的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陈老板啊,我就是……和这两个美女说说话,没别的意思。”
男人没打算给好脸色,他开口,冷得刺骨:
“自己滚。”
察觉到男人心情实在有点不好,他也没敢多说,唯诺的点了下头:“好好好,我这就走……”
林曦洁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巷口的男人,刚要开口,却忽然僵住。
温知意呼吸一滞,心脏也莫名的停了瞬。
几年不见,男人褪去了少年时的桀骜,一身浸骨的冷,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盖过去。
他长相极好,却和温和二字毫不沾边。
皮肤冷白,衬着深灰毛衣,眼尾狭长,瞳色极深,静下来时像浸在夜色里,看人时像隔着一层雾,鲜有温度。
矜贵又惫懒。
林曦洁最先反应过来,拉了拉温知意,上前一步,客气开口:“那个……刚刚麻烦了。”
温知意垂着头,视线刻意避得远:“……谢谢。”
男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碾灭烟,丢进垃圾桶。
他转身,推门走进旁边那家挂着“厌猫居”木牌的猫咖。
【厌猫居】
三个字,刻在黑木板上,简约至极。
走到门边时,温知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玻璃门旁贴着的一张海报。
纸张是干净的米白色,上面用简洁利落的字体印着——厌猫居招聘长期店员,下面列着要求。
“性格耐心、喜爱猫咪、能接受晚班、有服务经验优先。”
而薪资待遇一栏写得中规中矩,末尾还补了一行小字。
“包餐,可弹性排班。”
推门而入,店内坐了不少客人,轻声说笑间伴着猫咪软叫。
和慢时光咖啡厅的暖意不同,这家店内是冷调极简风。
黑白灰干净空旷,几只猫咪或蜷在绒垫上,或慢悠悠踱步,软萌的气息勉强中和了空间里的冷感。
二人刚坐下,林曦洁便立刻凑近温知意,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震惊:“狐狸,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男的,长的特别像我们高中的陈厌。”
“……”温知意顿了顿,倒也直白地承认:“是他。”
林曦洁险些失声,满眼不可思议:“真的假的?那他怎么对你这么冷淡?你们之前不是关系很好吗?”
你们之前不是关系很好吗。
温知意垂着眼,眼睫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戳中了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默了默,声音刻意压得淡,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都说了,那是之前。”
林曦洁又问道:“所以你们……”
“就是。”温知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没打算坦白这件事:“发生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一只橘猫径直往温知意脚边蹭,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温知意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落在猫背上,动作放得很轻,指尖顺着橘猫的脊背往下滑。
橘猫舒服地眯起眼,往她手心蹭了蹭,尾巴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腕。
她弯了下唇,眼底那点青灰,似乎被这团暖和的毛冲淡了些。
“你看你,见了猫比见了帅哥还亲。”林曦洁用逗猫棒敲了敲桌面,视线却不住地往门口瞟:“说好来验货的,眼睛别总黏在猫身上啊。”
温知意没抬头,继续给橘猫顺毛,应付了句:“验货也得等货出来吧,说不定是被特意精修过,等着宣传的。”
“不可能,我朋友都快把他夸成神仙了。”林曦洁撑着脑袋,有点苦恼:“我们也没走错店啊……”
“你说有没有可能。”温知意略思考,实在没法“禁欲系帅哥”这个词和陈厌组成一句话,便委婉道:“你朋友说的这个人,就是陈厌呢。”
“……”林曦洁默了两秒,叹了口气:“但愿不是吧。”
“您好两位。”一个年轻的女店员,微微弯下腰,把饮品单递给温知意,语气温吞:“想喝点什么,我们店的招牌是柠檬乌梅茶,还有……”
温知意抬头,犹豫了下,还是接过。
她向来舍不得额外花钱,更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便扯起一个官方笑容:“我要一杯温水就好。”
“焦糖奶茶。”一旁的林曦洁扫了一眼单子上的饮品,便轻快开口,还补充了句:“七分糖的。”
店员微微颔首,未发一言,转身便向吧台走去。
林曦洁压低声音:“他怎么开猫咖了啊?我印象里他根本不喜欢粘人的东西。”
温知意指尖蜷缩了下,心里同样没明白。
她也记得,高中时的他偏爱安静,从不对什么事物过分热衷。
除了对一个人。
“可能……后来喜欢了。”她轻声替他解释:“人都会变的。”
没过多久,陈厌端着两杯饮品走来。
他微微俯身,把林曦洁的焦糖奶茶放在她面前。
而推到温知意面前的,是一杯温水,只是上面浮着几片新鲜的柠檬。
没等二人开口,陈厌将手轻抵在桌面,语气依旧平淡:“慢用。”
突然,桌底忽然窜出团白影。
是只短腿曼基康,大概是被邻桌的逗猫棒吸引,猛地往桌上一跃。
“呀!”林曦洁手一抖,刚拿到的奶茶差点洒出来。
温知意下意识往旁边躲,放在腿上的帆布包没护住,被猫撞得翻倒,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零钱,钥匙,耳机,笔记本,还有一叠叠密密麻麻的兼职结算单。
温知意怔了一下,几乎是立刻蹲下身,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更不想被陈厌多看一眼。
她眼睫低了些,指尖利落地收拢东西,只想快点把这一幕藏起来。
可偏偏,最上面那张兼职单,被她慌乱中一带,轻飘飘滑了出去。
正好停在陈厌的鞋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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