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又闭关了。
凤隐端着饭食走到寝殿门口,刚要抬手敲门,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他弹退三步。不是那种粗暴的震飞——力道很轻,像是被人用指尖抵住额头往后推了半步。饭食在托盘上晃了晃,汤碗里的排骨汤荡出一圈细密的波纹。他稳住托盘,没有再往前。师尊的结界他认得——每次闭关都会在殿门外布下这道禁制,不伤他,只是不让他进。他站在结界外面,听着殿门里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没有师尊偶尔打呵欠时那种慵懒的低吟。只有寒玉榻运转时极细微的嗡鸣,像一只蛰伏在石壁深处的蝉,在寒冬里低声振翅。
他把托盘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转身往丹房走。丹房在山谷竹林另一头,离师尊寝殿一盏茶的工夫。他走得不快,因为知道去早了师兄也不会让他帮忙——谢泠川配药时从来不让别人插手,说是药方分量错了一钱就会变毒。但他还是要去,因为坐在丹房门槛上看师兄配药,比一个人蹲在厨房门口啃冷馒头要好受些。
丹房的门虚掩着,炉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青石板上像一片摇晃的橙色水纹。谢泠川站在药柜前,左手翻着泛黄的药方册子,右手握着捣药杵。药柜上密密麻麻全是贴着标签的陶罐,从当归、黄芪、白芍到凤隐叫不出名字的灵草,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炉子上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苦中带甘的药香。谢泠川没有抬头,手里的捣药杵一下一下砸在药臼里,节奏不快不慢。
“结界把你弹开了。”
“嗯。”凤隐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归鸣剑横在膝上,“这次弹了三步。上次只弹了两步。”
“师尊旧伤发作的程度不同,结界的强度也会变。”谢泠川从陶罐里抓出一把茯苓放进药臼,继续捣,“弹得越远,说明师尊越需要安静。”
“师兄,师尊为什么老闭关?”
谢泠川的手停住了。捣药杵悬在药臼上方,手指握着杵柄的关节微微发白。沉默了很久,久到凤隐以为师兄不会回答了。然后谢泠川放下捣药杵,把药臼推到一旁,靠在药柜上,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阴影拉得很深。“师尊有旧伤。”
“我知道。我问过你好几次,你每次都这么说。”凤隐把归鸣剑靠在门槛上,站起来,看着谢泠川,“我想知道是什么旧伤。师兄,我已经不是那个六岁的小孩了。师尊闭关的时候,我不想像以前一样只能蹲在门口等。我想知道为什么。”
谢泠川看着凤隐看了很久。那双一向淡如覆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更深更沉的、压在心底不知道多少年的那种疼。他转开目光,重新拿起捣药杵。“浊界裂缝。六界夹缝里有一道裂缝,通向虚无浊界。师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封印一次,每次封印都会被浊界本源反噬。那些反噬的力量积在体内排不出去,就会变成旧伤。”他顿了顿,“旧伤发作的时候,全身经脉像被冰针刺穿,从骨缝里往外渗寒气。疼起来连起身都做不到。师尊的寒玉榻是镇压伤势的禁制核心,闭关就是把寒玉榻的禁制力量调到最大,把那些反噬的力量一点点压下去。一次闭关短则三五天,长则数月。不是他想闭关,是不闭关就压不住。”
“压不住呢。”
“压不住的时候,他就闭关。”谢泠川把捣好的药粉倒进药罐里,用筷子搅了搅,“这次已经七天了。上次是五天。上上次是半个月。你来的前一年,师尊有一次闭关整整一年没出来。我在他殿门外守了十二个月。”
凤隐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手抓着门框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也没感觉到疼。他想起师尊每次出关时脸色都比闭关前更白,走路时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懒散平淡——仿佛只是睡了一觉。但那不是睡了一觉。那是一个人躺在寒玉榻上,用自己的身体硬扛浊界反噬的疼痛,扛了整整一年。他想起师尊每天吃的那些饭。十年,三千多顿。师尊的味觉在封印浊界后丧失了整整十年,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但那些咸了淡了焦了糊了的饭菜他全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想起师尊渡灵力给他驱寒毒那天,手覆在他后心整整一个时辰,面不改色地起身离开,然后扶着拐角的墙吐血。师兄追上去扶,被推开——“别告诉他。”他把头转开,看着丹房外面那片竹林,竹叶被山风吹得沙沙响。瀑布的轰鸣声从山谷深处传来,在夜风里被拉得又低又长,像这座山在替他叹气。
他从丹房出来,没有直接回木屋。他走到师尊寝殿门口,石阶上的托盘还在原处,饭菜已经凉透了。他把托盘端起来,想了想,又放下。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叠好,垫在食盒底下。
“师尊,饭放在门口了。今天做的是排骨汤、清炒藕片、小米粥。藕片是早上新挖的,排骨跟山下张屠夫换的肋排。我把外袍垫在食盒底下了,您吃完饭把碗放回去就行。明天早上我来收。”他没有说“您要好好休息”,也没有说“您要快好起来”。他知道师尊不喜欢听这些,嫌麻烦。他只是把食盒放好,退后两步,对着殿门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
夜风从山谷灌进来,只穿一件单衣的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不冷。因为他的外袍垫在师尊的食盒底下。而师尊那件外袍,那年冬天扔在冰面上,现在正叠好了放在他木屋的枕边。
那天夜里,清寒峰下了一场大雪。寝殿的门在午夜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石阶上的食盒端了进去。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指尖被寒气冻得微微泛红。手腕内侧有一道暗青色的侵蚀痕迹,从袖口往上蔓延,没入中衣的袖管。顾清寒端着食盒坐在寒玉榻沿上,打开盖子。饭菜已经凉透了,排骨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藕片的边缘冻得发硬。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藕片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太阳穴的青筋在跳——今天的旧伤发作得比昨天更厉害,每一次咀嚼都牵动经脉,从下颌一路疼到脊椎。但他还是嚼完了。然后是排骨。然后是小米粥。汤也喝完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每一口咽下去都像吞刀子。吃到一半时他停了筷子,把手按在太阳穴上,闭眼等了片刻,等那阵剧痛过去。然后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是归墟仙尊,三界天花板,随手碾杀化神,一剑荡平万魔。他最怕痛。但他一勺一勺把冷透了的粥全部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他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把垫在食盒底下那件外袍拿出来。外袍上沾了少年人的汗味和草木气息——那个傻徒弟把自己的衣服垫在食盒底下,怕饭菜凉得太快。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把外袍叠好放在枕边,躺回寒玉榻上。寒玉榻的禁制在黑暗中运转着,发出极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窗外大雪无声,殿内寂若深海。清寒峰上只有三个人,万籁俱寂中,只剩下瀑布在很远的地方轰鸣,和寒玉榻上那个人缓慢而克制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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