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清寒峰的结界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声音,是灵气的波动。凤隐正练到归元第九式的第七个转身,剑尖忽然偏了半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扯了一下整座山的灵气脉络。他收剑站稳,看见谢泠川已经从枯树桩旁站了起来,赴雪剑横在手中,剑柄末端那枚银环在日光下泛着一圈冷冷的光。

“有人闯山。”谢泠川望着山门方向,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加练”差不多,“三个。化神巅峰。”

凤隐把手里的归鸣剑握紧了些。化神巅峰,三个。他记得上次来闯山的那几个散修也是这个修为,师尊连眼皮都没抬,弹了弹手指就把人碾成了灰。后来他跟师兄去山门外查看,石板上连血迹都没留下,只找到半截被震碎的玉簪。师兄说那是其中一个人的本命法器,人死了,法器也碎了。

“师兄,师尊呢?”

“刚出关。”谢泠川已经迈开步子往山门方向走了,赴雪剑出鞘三寸,剑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光,“不用惊动他。化神而已,我应付得来。你去丹房——”

“我不去。”凤隐追上他,“我第九式练成了。”

谢泠川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凤隐以为师兄要训他不知天高地厚,但谢泠川只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说了一个字:“走。”

山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暗紫道袍的瘦高男子,手里捏着把折扇,扇面上画了只张牙舞爪的麒麟。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络腮胡,虎背熊腰,肩上扛了柄门板宽的重剑,剑刃上锈迹斑斑,不像法器,倒像是从哪个废弃矿洞里刨出来的旧铁。右边的是个干瘦老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涂了毒。

三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化神巅峰的灵力波动。凤隐站在谢泠川身后半步,那波动迎面压过来的时候,他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去顶,顶不动,只好咬着牙硬扛。他想起上次师尊碾碎那几个化神散修之后说的话:“不过是化神,也敢来清寒峰撒野。”那时候他觉得师尊说得真轻松。现在化神巅峰的威压真的压到他身上了,他才知道师尊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不是轻松——是真的不屑。

“来者何人。”谢泠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山门外。

那紫袍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个不咸不淡的笑:“你是谁?顾清寒呢?叫他出来。我们是北荒散修联盟的三大护法,今日专程登门,想领教领教归墟仙尊的手段。”

谢泠川没搭他的话,只是把赴雪剑拔出三寸又推回去,剑刃磨擦剑鞘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颤音。山门外的山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石阶缝隙里的枯草伏倒在地。

紫袍人见他不言语,笑容冷了几分:“怎么,北荒三圣的名号都没听过?看来清寒峰的人还真是目中无人。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姓谢的吧?听说顾清寒收了个大徒弟,元婴期的废物,在山上只会扫地煮饭——”

他的话没说完。

一道剑光闪过,快得凤隐只看见赴雪剑的残影在空中划了道极细的银线。紫袍人手里的折扇啪地断成两截,扇面上的麒麟从中间裂开,一半掉在石阶上,一半还捏在他手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我叫谢泠川。”赴雪剑的剑尖点着地面,谢泠川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现在你可以说记住我的名字了。”

凤隐站在山门内侧,心跳得比刚才被化神威压碾住时还快。他从来没见师兄真正出过手——平时在后山拆招,师兄的剑永远是点到为止,剑脊碰一碰他的手腕就算赢了。他只知道师兄是青年榜第一,但他不知道“第一”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看到了。快得他看不清。

紫袍人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变了:“你——你是那个青年榜第一?”

“我刚才说了我的名字。”谢泠川说,“你听力有问题。”

凤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谢泠川身侧。归鸣剑出鞘的声响很轻,剑刃擦过鞘口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嗡鸣。他的腿在发抖——他自己知道,师兄大概也看出来了——但他还是把剑举起来,剑尖对准那个断了扇子的紫袍人。他今天刚练成第九式,三重剑影还只能出两道半。他不知道自己能挡住几招,但他不想再站在山门里面看了。他站了十年。劈柴的时候站着看,做饭的时候站着看,师尊闭关的时候蹲在殿门外看。师兄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了十年的风雨,今天他至少要和师兄站在一起。

紫袍人往后退了一步,回头对那络腮胡使了个眼色。络腮胡把肩上的重剑往地上一顿,石阶碎了三块。干瘦老者从袖子里抽出双手,十根青黑色的指甲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寒光。化神巅峰的威压骤然加重,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凤隐胸口。他咬了咬牙,把归鸣剑攥得更紧。剑柄上的墨蚕丝缠绳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但他的手不抖了。

“三个打一个?你们北荒的人就这点出息?”谢泠川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他握着赴雪剑的手腕微微转了个角度——凤隐认得这个姿势,师兄每次在后山给他示范剑招时都会这样调整手腕,因为接下来的一剑会更快。

然而下一秒,三个化神巅峰修士忽然同时跪了下去。

不是他们主动跪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九天之上压了下来。无形无色,不是灵力,不是术法,是纯粹的存在感。像整座清寒峰忽然活了过来,用它千年不化的寒意,压在了三个人的天灵盖上。

络腮胡的膝盖先碎了。他的重剑从肩头滑落,剑刃砸在石阶上,碎石四溅。然后是胯骨,然后是脊椎。他整个人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石像,一点一点矮下去,直到整张脸贴在石板上,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干瘦老者的十根手指齐根折断,青黑色的指甲一片片剥落,掉在石板上像枯萎的花瓣。他想要叫,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咯咯的响声,像水泡从沼泽深处浮上水面然后破裂。

紫袍人是最后一个。他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指节绷得发白,硬扛了三息——然后整条右臂的骨头从内向外碎成齑粉。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瘫在石阶上。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肤色冷白,指尖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没有用力,没有捏诀,只是极轻地搭在他天灵盖上,像抚摸一只不听话的猫。

“北荒散修联盟。”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淡,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不耐烦,“没听过。”

凤隐回过头。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寝殿,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银白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头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袍,领口微敞,锁骨下方露出一小截暗青色的侵蚀痕迹。他应该是被吵醒的——眼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倦意,眉宇间满是不耐烦。

紫袍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那只搭在他头顶的手只是极轻地收拢了一点点——没有用力,没有灵光——紫袍人便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冻在了原地。

“方才,”顾清寒的声音淡淡的,“你说谁是废物?”

紫袍人的声带被冻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本座的徒弟,”顾清寒把搭在他头顶的手收回来,拢了拢被山风吹散的衣襟,“本座自己骂。不劳外人费心。”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凤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凤隐还保持着举剑的姿势,归鸣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那个瘫在地上的紫袍人。他的腿不抖了——不是因为师尊来了,是因为师尊刚才说“本座的徒弟”。师尊说的是“徒弟”。不是“那个谁”,不是“杂役”,不是“劈柴的”。是“徒弟”。

“还举着剑做什么。”顾清寒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化神而已,值得你这么紧张?”

凤隐张了张嘴。他很想说“师尊,我才金丹期”,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上次他跟师尊说“师尊,今天我突破金丹了”,师尊眼皮都没抬:“化神都没到,也值得跑一趟?”在师尊的世界里,金丹和化神的区别大概就像蚂蚁和大一点的蚂蚁。他不怪师尊。他只是觉得,自己离能站在师尊身边还有很远的路。

谢泠川收了赴雪剑,走到紫袍人面前。紫袍人瘫在地上,碎掉的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眼神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倨傲,只剩下恐惧和茫然。谢泠川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搁在他脚边。

“金疮药。比你们北荒的管用。下次别再来了。”

紫袍人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谢泠川没再看他,起身往回走。凤隐收剑跟上,走到师兄身边时压低声音问:“师兄,你是不是刚才就察觉到师尊来了?”

谢泠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经过紫袍人折断的扇子时脚步顿了一下,用脚尖把那半片画着断头麒麟的扇面拨到路边,免得绊到凤隐。凤隐追了两步又问了一遍。谢泠川还是没答,只是抬手往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动作很轻,掌心很暖。

凤隐捂着后脑勺,想起上次被师尊的结界弹退三步那天,师兄也是这么拍他的。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师兄刚才拔剑的时候,也许根本就没打算自己打。他只是不能让外人觉得,清寒峰只有顾清寒一个人能撑门面。凤隐握着归鸣剑跟在师兄身后往回走。山门外的风把石阶上的枯叶吹得沙沙响,三个北荒护法的呻吟声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刃上还凝着晨练时沾的露水,和刚才出鞘时蹭到的一点灰尘。他在心里把师兄刚才那一剑又回放了一遍——手腕的转幅,肩膀的收势,剑尖划过的弧线。他记住了,明天卯时练给师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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