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尚可

那天傍晚,凤隐蹲在厨房门口洗菜。

溪水被晚霞染成淡金色,菜叶一片片漂在水面上,像几叶搁浅的小舟。他把洗好的藕片码在案板上,刀刃起落,藕丝细如发丝。这把菜刀是他从山下铁匠铺花二十个铜板买的,用了三年,刀刃磨得极薄,切出来的藕片能透光。铁匠说这把刀切菜可惜了,他说切的就是菜。

今早谢泠川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时他正蹲在丹房门槛上啃冷馒头,师兄在药柜前配药,背对着他,捣药杵一下一下砸在药臼里。“师尊的味觉恢复了。”谢泠川的语气很平,和平时说“今天加练一个时辰”没什么两样。凤隐的馒头差点掉地上,他追问什么时候恢复的、怎么恢复的、是不是这次闭关之后——谢泠川没有回答全部,只是把捣好的药粉倒进药罐里,用筷子搅了搅。

“上次封印浊界裂缝归来的后遗症。那之后师尊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味觉丧失的周期越来越长,最开始是几个月,后来是几年。这一次——”他放下筷子,转过身来,“是十年。”

凤隐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指节泛白。十年。他从六岁踩着板凳够灶台算起,劈柴、生火、淘米、切菜,到现在刚好做了十年饭。也就是说,从他在这个厨房里做第一顿饭开始,师尊就尝不出味道。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做饭,盐放多了,咸得发苦。师尊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说了一个字:“咸。”然后起身走了。他端着师尊的剩饭蹲在厨房门口哭了一整夜,以为是自己做得太难吃。

后来他学会了控制咸淡。他发现师尊对吃食从无要求,但偶尔会多夹一筷子的菜都是口味清淡的——藕片,笋尖,冬瓜。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以后这几样就轮着做。他做了十年饭,师尊从来没有夸过他做得好吃,也从来没有说过难吃。师尊对饭菜的评价永远只有一个动作——吃完,或者放下筷子走人。

他最怕的是放下筷子。他不知道的是,师尊放下筷子那些天,不是菜咸了,是旧伤发作疼得起不来,怕端碗的手抖会被他看见。

凤隐把冷馒头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密密麻麻的刀疤。那些疤是十年切菜留下的,有切破食指的,有削掉指甲盖的,有被滚油溅到的。最长的一道在左手虎口,是十一岁那年剁排骨时刀滑了,缝了五针。谢泠川给他缝的,没有麻药,他咬着筷子一声没吭。师兄缝完最后一针后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后剁骨头叫我来。”他没有叫过。他不想让师兄觉得他连菜都做不好。

“师兄,师尊今天的晚饭我会做。”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我给他做藕片、笋尖、排骨汤。他以前尝不出味道的时候也吃这些。今天让他尝尝——不是尝咸淡,是尝藕片是什么味道,笋尖是什么味道,排骨汤里我放了枸杞和红枣,他都尝不出来很久了。”

谢泠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捣药杵放回药臼里,说了一句:“少放盐。师尊口味偏淡。”

藕片切好了。笋尖剥好了。排骨在锅里焯水,血沫浮上来,他用勺子一点点撇干净。炉火映在他脸上,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用袖子蹭掉。今天这顿饭他做得格外慢,每一刀都切得比平时更仔细,每一勺盐都掂了又掂——不是怕咸,是怕师尊第一次恢复味觉,吃的第一顿饭不够好。

酉时三刻。他把饭菜端到师尊寝殿门口。托盘上是清炒藕片、笋尖肉丝、冬瓜排骨汤,旁边搁了一碟酱萝卜——萝卜是他自己腌的,在坛子里封了半个月,今天第一次开。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银光。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师尊披着外袍站在门口,银白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湿。刚出关,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但眉眼间那股倦怠散漫的神态和往常一模一样。“端进来。”

凤隐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藕片摆左边,笋尖摆右边,排骨汤搁中间,酱萝卜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师尊是右撇子,酱萝卜放右边,夹起来不费力。他摆好碗筷,退到一旁。师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片送进嘴里。

凤隐屏住呼吸。

师尊嚼了两下。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笋尖。再然后是排骨——吃了三块。汤也喝了两口。酱萝卜也夹了一片。

“师尊,今天的菜咸淡合适吗。”

师尊没有回答,又夹了一筷子藕片。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加练一个时辰”没什么两样。

“尚可。”

凤隐站在桌前,手指抠着托盘边缘。托盘上的木纹被十年来的无数次端放磨得光滑发亮,那块纹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想起六岁那年师尊说“咸”,他蹲在厨房门口哭了一夜。想起九岁那年师尊吃完一碗面,他高兴得在厨房里哼了一整天的歌。想起十三岁那年师尊闭关三个月,出关后吃的第一口是他熬的小米粥,师尊什么都没说,但把整碗都喝完了。想起十七岁那年师尊渡灵力给他驱寒毒,面不改色地走出寝殿,扶着拐角的墙吐血,他追上去被谢泠川拦住。想起刚才师兄在丹房里说“十年”,手里那个冷馒头被他捏成了碎渣。他低头把筷子在托盘上摆正,声音有点哑:“师尊慢慢吃。弟子告退。”

他退出寝殿,把门轻轻带上,然后靠在门外的石壁上站了很久。石壁被夜露浸得冰凉,隔着衣料贴在背上,像师尊的手覆在他额头上的温度。他仰起头,看着清寒峰上空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瀑布上,落在竹林里,落在他虎口那道缝了五针的旧疤上。他攥紧托盘,指节发白。然后把托盘夹在腋下,转身往丹房走。

走到丹房门口时,谢泠川正在收拾药柜。他把托盘放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兄,师尊今天说了‘尚可’。不是‘咸’,不是‘下去’。是‘尚可’。藕片是甜的,笋尖是鲜的,排骨汤里我放了枸杞和红枣——他都尝出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气喘得比练完归元剑法还急,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谢泠川把最后一只陶罐放回药柜顶层,关上柜门。他转过身来看着凤隐,看了很久。那双一向淡如覆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更深更沉的、压在心底不知道多少年的那种疼。他走过来,抬手往凤隐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掌心很暖。

“嗯。他尝出来了。”

凤隐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手指抠着额头,指甲掐出几道白印。十年。三千多顿饭。师尊把他做的每一顿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那些咸了淡了焦了糊了的饭菜,师尊全部咽下去了,从来不说一个字。他以前以为师尊放下筷子是因为他做得难吃,现在他知道不是了。他宁愿自己不知道。因为知道了之后,那些咸了淡了焦了糊了的饭菜,都变成了他欠师尊的。

他用手掌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托盘从门槛上拿起来。“明天早上做小米粥、蒸南瓜、酱萝卜。酱萝卜少放盐,师尊口味偏淡。”

谢泠川靠在药柜上,看着他。“十年了,你还是这句话。”

“因为师尊十年没换口味。”凤隐把托盘夹在腋下,转身往厨房走,“他吃我做的饭,我就按他的口味做。他不说换,我就不换。”

那天夜里,凤隐躺在自己木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今天师尊夹菜的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藕片第一筷,笋尖第二筷,排骨吃了三块,汤喝了两口,酱萝卜夹了一片。酱萝卜是今天新开的坛,师尊以前从来没吃过他腌的酱萝卜。他夹了一片。尝了。没有说咸,也没有说淡。那就是刚好。

他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边角起了毛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记了一笔:“藕片——第一筷。笋尖——第二筷。排骨——吃了三块。汤——喝了两口。酱萝卜——夹了一片,是今天新开的坛。师尊说‘尚可’。味觉恢复了。”

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密密麻麻全是师尊的口味。哪天多吃了什么,哪天少吃了什么,哪天闭关前最后一道菜是什么,哪天出关后第一口吃的是什么。最早的一页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师尊说咸。下次少放盐。”那是他六岁那年写的。很多字还不会写,“盐”字画了个圈,“咸”字只写了半边。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压得实实的。窗外瀑布的轰鸣声被夜风拉得又低又长,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床头那柄归鸣剑上。他闭上眼睛。

十年后,凤隐在忘川的白骨上刻下这些回忆时,有一段是这样写的:“师尊每次从浊界裂缝归来都会失去味觉。不是几天,是数月,有时是数年。最长的一次,整整十年。他不知道我发现了。我也从来没问过他。那些咸了淡了焦了糊了的饭菜他全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嚼的时候太阳穴的青筋在跳——旧伤发作时咀嚼会牵动经脉,每一口都疼。但他还是吃了。十年。三千多顿饭。一句话都没说过。我曾经以为他放下筷子是因为我做的东西难吃。后来才知道,他放下筷子的那些天不是不想吃——是旧伤发作时疼得起不来,怕端碗的手抖会被我看见。所以等我走了再吃,或者等明天伤口好些了再吃。有一次我折回去取落下的托盘,看到他把已经冷透的汤碗端起来慢慢喝完了。他的手在抖,汤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擦掉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喝完。现在我宁愿自己不知道。因为知道了之后,那些咸了淡了焦了糊了的饭菜,都变成了我欠他的。”

他又翻过一页,写了最后一行:“今天师尊说‘尚可’。藕片是甜的。师尊的味觉恢复了。我做了十年饭,第一次知道师尊喜欢吃藕片——不是因为它清淡,是因为他真的尝到了藕片的味道。甜的。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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