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糖葫芦

凤隐发现师尊味觉恢复之后的第三天,决定下山一趟。

凤隐来到丹房,谢泠川正在丹房里捣药。凤隐微微一笑地对谢泠川说:“师兄,我要下山一躺。”谢泠川正在捣药的手停在半空中,谢泠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忽然说要自己出门打猎的雏鸟。凤隐对着自己师兄灿然一笑说,“师兄,我去山下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谢泠川严肃的对他说:“不行,山下坏人多的很,而且你还小,再说了,你下山干买什么?”凤隐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师兄,你不要把我看做跟小朋友一样,而且我下山要去买糖。”谢泠川对他这一番话对的哑口无言,“买糖做什么”,凤隐知道,师兄问这话,绝对是有戏“说自己要做糖葫芦。”谢泠川沉默了好一会,凤隐立刻用小手拉住谢泠川的衣角撒娇道,“师兄,你就让我去吧。”凤隐知道,只要自己一撒娇,师兄绝对会答应,谢泠川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下山如果有陌生人跟你打招呼,你绝对不能理他们,而且要早去早回。”然后继续捣药,

凤隐蹦蹦跳跳的下山去了,下山的时候天空泛着云肚白。山道两旁的竹林被晨雾浸得湿漉漉的,竹叶上凝着露珠,擦过他的袖口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他走得不快——下山的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长了青苔。小时候他第一次下山买菜,人比背篓高不了多少,回来的时候在碎石坡上摔了一跤,萝卜滚了一地。他蹲在坡上捡萝卜,捡一颗掉两颗,最后索性坐在地上抱着背篓哭了。后来师兄来接他,帮他把萝卜一颗颗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泥,说了一句话:“下次我陪你来。”从那以后每次下山谢泠川都会陪他。但今天他自己来了。他觉得自己能行。

被早市的摊贩占满了半边,卖豆腐的老周头扯着嗓子喊“新鲜豆腐”,蒸笼掀开时白汽腾起一人多高,把对面卖鱼的老刘头熏得直骂娘。凤隐穿过人群,在东街拐角找到了那家糖铺子。

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周记糖铺”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三个圆圈,还有一个棍子,糖壳画得歪歪扭扭的,要不是画的旁边写着三个字糖葫芦,没人知道这画的是什么。

凤隐走进了店铺,在铺子里挑了很久——红糖、白糖、冰糖各买了一包。

买完后,又去隔壁干货铺,一个老板娘走了过来,老板娘是一位大婶,身材十分丰腴,个子不高。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她的脸圆乎乎,下巴的肉微微叠起,把脖子都遮住了一部分,笑起来时脸颊上的肉会“挤”成两坨,把眼睛都挤得弯弯的,透着一股慈祥,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的,眼角堆着浅浅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身上穿着麻布衣,老板娘热情的问他要买什么,凤隐说自己要买糖葫芦,老板娘热情的把他带到了有糖葫芦的地方,凤隐连忙道谢,红彤彤的山楂圆润饱满,只不过个头比较小,凤隐挑了半斤。

卖干货的老板娘一边称一边笑呵呵的对凤隐说:“小兄弟,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家人呢?”凤隐没有和老板娘搭话,因为师兄以前说过,出门在外不许和陌生人说话,老板娘自讨没趣的背上的嘴唇。称完后,老板娘把山楂包好递给他,多塞了一把陈皮:“拿着泡水喝,秋天润肺。”他道了谢,把陈皮揣进怀里,和那几包糖搁在一起。

回到山上已是晌午。凤隐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束到丹房了,给师兄讲了自己下山发生的一些事情,讲完后,凤隐把陈皮分了一半给谢泠川。谢泠川接过陈皮闻了闻,说这陈皮晒得不错,是去年新会的料子。凤隐问他怎么闻出来的,谢泠川说是师尊教的——师尊以前味觉还在的时候对吃食其实很讲究,哪里的笋最鲜、哪里的藕最脆、哪里的陈皮最甘,他都能尝出来。凤隐听到“味觉还在的时候”这几个字,心里揪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知道,自己问了,师兄也不会说,所以便没有问,只是把剩下的陈皮揣好,说了句“我去厨房了”。

厨房里,凤隐先端来一盆井水,把颗颗通红饱满的山里红丢进去反复搓洗,果皮上的尘泥、山野细刺尽数冲净,捞起沥干水渍。

凤隐取过一根粗细刚好的细竹筷,一手稳稳攥住山楂果身,指尖扣住果蒂那头,另一只手捏着竹筷尖头,对准山楂底端的凹处,不轻不重地往里一戳。

竹筷顺着果肉软处直直穿透,果核被尖头推着,从顶端果蒂口完整顶了出来,滚落在木盆里,只余下中空透亮的红果肉,皮肉完好无损,半点不曾戳裂果皮。

若是遇上果肉紧实、核卡得深的果子,他便不硬戳,指尖轻轻捏揉山楂两侧,松动内里果肉,再持竹筷缓缓推送,依旧能完整褪出硬核,不伤半分果皮。

这手法他练了很多年——以前给师尊做山楂糕的时候学的。那时候师尊的味觉还没丧失,偶尔会在饭后吃一块山楂糕消食。后来师尊尝不出酸甜了,他还是照做,照常放在师尊桌上。师尊照常吃。他从不知道师尊吃山楂糕的时候其实尝不出味道,只是觉得那是徒弟做的,不能剩下。要不是自己今天偶然听谢泠川说起自己师尊失去味觉这件事,恐怕自己师尊会一直不会告诉他。

凤隐陶釜置于文火炭炉,白砂糖辅以饴糖,添少许山泉水慢煨。水汽渐散,糖液由乳白转为鎏金,釜中浮起细碎绵密的糖泡,甜香温润不齁人。

玉勺挑起一缕糖浆,丝缕绵长,触风即凝,便是火候恰好。鲜红山楂串轻旋一圈,周身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晶糖,置于青石案上风凉片刻,糖壳坚硬透亮,咬开咔嚓轻响,酸甜相融。

他记得这个声音。小时候他第一次做糖葫芦,糖熬过了头,蘸出来的糖壳发苦,山楂又酸,整串糖葫芦又苦又酸又涩。他犹豫很久还是端给了师尊。师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凤隐一脸坦荡的望向师尊,害怕自己做的不好吃,小心翼翼的开口问,是不是不好吃。师尊说,尚可。现在他知道了——师尊那时候已经尝不出酸甜苦辣,说“尚可”只是因为那是徒弟做的,不想浪费。

凤隐把串好的葫芦,放进熬得透亮的琥珀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麦芽糖与白砂糖在铁锅中和成浓稠的蜜色流体,热气裹着清甜焦香扑面而来。木棍串起的山楂滚一圈,果肉瞬间裹上一层薄而匀的糖衣,凉风吹过几秒便凝出脆壳,莹润反光,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甜香裹着果酸漫开。

凤隐把最好的那串单独挑出来——五颗山楂大小均匀,糖壳裹得薄厚一致,最上面那颗还缀了一粒芝麻。剩下的两串一串给师兄,一串给自己。他把留给师尊的那串放在小瓷盘里,端着往师尊寝殿走。

走到半路,凤隐想了想,又走了回去拿了个碗,少年垂着眉眼,轻步走到廊下青石水缸边。

凤隐双手稳稳拿着粗陶水瓢柄,瓢口探进清冽井水,手腕微微往下一沉,凉水便顺着瓢沿漫了大半。凤隐的分寸拿捏得刚好,不多不少,不溅半滴水珠打湿青石地面,碗里盛了半碗凉白开,

把糖葫芦搁在碗沿上——这样糖壳不会粘在盘子上。他端着碗穿过竹林时,竹叶的水珠落在他肩头,凤隐似毫无察觉,他一在师尊寝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师尊。弟子做了糖葫芦。”

殿门开了。寒玉榻沁着终年不散的凉意,顾清寒半倚在铺着素色狐裘软垫的榻沿,墨色广袖松松垂落,长发未束,几缕青丝散在玉枕边,眉眼淡得覆着一层薄霜,膝上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的手札,手里握着笔,大概是在写今天的观测记录,但纸上却没有一个字。

顾清寒听见“糖葫芦”三字时,握笔的指尖微顿,笔尖重重滞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他抬眼,一双清浅凤眸落在凤隐手中瓷碗,再缓缓抬至少年泛红的面庞,目光静沉沉地锁住他,身体上有一瞬间的疼痛,但很快的被他掩饰了过去。

凤隐双手捧着一串裹满琥珀色糖衣的山楂,走到榻前屈膝躬身。顾清寒慵懒的抬手,他只微微偏过头,凤隐便小心翼翼的捏着竹串尾端,将一颗圆润的山楂递到顾清寒唇边。

顾清寒薄唇轻轻含住果肉,齿尖微微用力,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轻响,脆薄的糖壳应声碎裂,酸甜汁水在舌尖漫开。顾清寒下颌微收,细细嚼着果肉,长睫轻轻垂落,素来冷冽淡漠的眉眼,竟松了几分寒凉,凤隐一直直愣愣的盯着自家师尊好看的眉眼。

待咽下果肉,顾清寒微微抬眸,示意再来一颗。凤隐分寸拿捏得极稳,每一次递送都不碰及顾清寒唇瓣,糖衣透亮不粘落碎屑,生怕弄脏寒玉榻光洁的台面。几枚山楂吃罢,顾清辞轻轻偏开脸,凤隐立刻取出干净绢帕,轻拭他唇角沾着的一点浅糖渍。

“师尊,酸吗。”

顾清寒没有回答。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比上一口慢,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凤隐注意到师尊咬第二口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看到自家师尊笑了,高兴的要死,师尊在他面前很少笑,甚至从来不笑,然后听到师尊极轻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甜的。”

凤隐钉在原地,指尖牢牢扣着白瓷碗沿,碗里盛着半碗凉白开。

谢泠川走到凤隐身后,站定,但并没有开口说话,凤隐注意到了自己身后的谢泠川,开口说道:“师兄,师兄说甜的,他能尝到味道了。”谢泠川温柔的摸着凤隐的头,把凤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轻轻安抚着凤隐的情绪,拍着他的背,缓缓开口道“我知道。”

顿了顿,掌心微微收拢,轻轻按住他发顶,给足依靠,“师尊尝出滋味,不代表你的心意白费。不必这么为难自己。”

见凤隐肩头仍在轻轻发颤,他侧过身,肩膀微微靠拢,无声地将少年圈进一片安稳的阴影里,低声续道:“委屈便哭会儿,有我在,不用硬撑。”

话音落下,凤隐积攒的委屈再也撑不住,细碎的呜咽顺着喉间溢出。大颗泪珠源源不断滚过下颌,他抬手胡乱用袖口去擦,可泪水越擦越多,指尖都沾了湿凉。肩头剧烈起伏,抽噎声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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