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研知记得那天的化学试卷发下来时,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二十五分。
她盯着试卷左上角那个用红笔写的数字,觉得那两笔笔画刺眼得像两道伤口。周围同学的卷子被传来传去,有人考了八十几还在叹气,有人考了六十几已经在算下次怎么及格。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张被压在课本底下的试卷——在纯文化班里,二十五分是一种羞耻,一种需要被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羞耻。
林研知把试卷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课桌最深处。她做得不动声色,甚至还在同桌转过来问她“你考了多少”的时候,平静地说了句“没及格,不说了”。
同桌也就没再问了。
这就是纯文化班的日常。大家都很忙,忙着一遍遍刷题,忙着在走廊里背知识点,忙着在食堂排队时掏出一本单词小册子。没有人有闲心去深挖别人的伤口,这是一种冷漠,但也是一种默契。
林研知的笔在物理练习册上停了很久。她在做一道受力分析题,一个小木块放在斜面上,求摩擦力。她画了受力图,写了正交分解的式子,然后卡在了那里。
她盯着那道题发呆,脑子里想的不是物理题,而是昨天下午从教学楼走到食堂的路上,她看见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从画室出来的人,应该是高二的美术生。他们穿着被颜料弄脏的校服外套,袖口和领口蹭着洗不掉的群青和钛白。
一个人怀里抱着巨大的画板,另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只水桶,里面泡着几只画笔。他们走路的姿态跟文化班的学生不一样——文化班的学生走路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像
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而那几个人走得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很大,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研知当时在去食堂的路上看了他们很久。
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微弱,但她看见了。
她从小就喜欢画画。
小学的时候,她能在课本的空白处画满一整页的小人,画他们跑步、打架、谈恋爱,画出一整部火柴人连载漫画。初中她偷偷攒钱买了一盒四十八色的水彩,被妈妈发现后没收了,理由是“耽误学习”。
妈妈说得并不严厉,一种温柔的耐心:“知知,你爸妈都是老师,你应该知道,在咱们这个地方,成绩才是硬道理。画画能当饭吃吗?”
林研知当时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洗不掉的红色水彩。
后来她就不怎么画了。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像把一件不合时宜的衣服塞进箱底。
她告诉自己,妈妈说得对,画画不能当饭吃。她开始认真学理科,虽然物理和化学像是两门外语,但她咬着牙学。她偏科,语文能考班里第一,写的作文每次都能获奖,数学和英语简直完蛋。物理和化学就像是两堵墙,她怎么翻都翻不过去。
尤其是化学。
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她的化学考了四十三分。她安慰自己说还行,至少比上次的三十八分进步了。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化学三十一分。她开始慌了。
她去找化学老师补课,老师讲了一遍又一遍,她点头说懂了,回去做题又不会。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水里挣扎,她拼命扑腾,但水一直往嘴里灌。
然后就是这次的二十五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林研知心里那扇被风吹开的门,突然被彻底推开了。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行。你在理科这条路上,你走不下去的。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你还有别的路。
那天晚自习,林研知没有做题。她把一张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面,用自动铅笔画了一个苹果。她很久没画画了,线条生疏,明暗关系也不对,但当她一笔一笔地拿自动铅笔排线,看着那个苹果在纸上慢慢变得立体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水里终于踩到了底。
水没有那么深。她可以站起来的。
她需要的不是继续扑腾,而是换一条路,走到岸上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了一样地长。她用了一整节晚自习的时间想这件事,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问题来了——她怎么转美术?
她对美术班的了解几乎为零。她知道学校里有个画室,但她从来没进去过。她知道美术生不用上晚自习,而是去画画,但具体怎么报名、怎么分班、需不需要考试,她一概不知。
更重要的是,她怎么跟家里人说?
她的父母都是老师。在这个鲁西南的小城里,“老师的孩子”这五个字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沉重的期待。所有人都觉得,老师的孩子应该成绩好、应该听话、应该考一个好大学、应该给其他学生做个榜样。
林研知的爸爸是初中物理老师,妈妈是生物老师,都是理科生。他们从小就对她说:“你只要好好学习,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学美术?在他们眼里,那是成绩不好的人才走的路,是“捷径”,是“不务正业”。
林研知太了解他们了。
但她更了解自己。如果她继续在理科班待下去,她会被淹没的。不是被作业淹没,不是被考试淹没,而是被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淹没。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研知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补觉。她站起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层楼梯,走到十二班所在的楼层,然后左转,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教室门口。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做题,但也有几个人在偷偷看手机。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陈亦钦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但笔尖没有落在纸上。他在发呆,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和墙根下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
林研知走进班里,敲了敲桌子,陈亦钦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有事找你。”林研知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亦钦认识她太久了,他从她眼底的某样东西里读出了什么,于是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了楼梯
间。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站定之后,灯灭了。林研知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惨白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我要学美术。”林研知说。
陈亦钦看着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要学美术。”林研知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坚定了,“我化学考了二十五分。我不想在文化班待了。”
陈亦钦沉默了几秒。他是一个长得很特点的男生,皮肤黝黑,五官硬朗,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是人很温柔,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和林研知从幼儿园就认识。但是没有太多交集。后来上了初中,因为都喜欢看小说,以及家里人都是老师,他们慢慢熟络起来。
林研知发现陈亦钦跟别的男生不太一样——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方式、甚至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上了高中之后,她懂了。
陈亦钦是gay。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但林研知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水是湿的、天是蓝的一样自然。
在这个小城里,在那个年代的中学里,“同性恋”这三个字是一道禁忌的咒语,一旦被说出来,就意味着被孤立、被嘲笑、被排斥。
陈亦钦把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他会在男生们讨论哪个女生好看的时候跟着附和几句,会在体育课上跟男生们一起打篮球,会在别人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的时候笑着说“还没有”。
但他的眼神骗不了林研知。那种在看男生时才会亮起来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怯意的眼神,她在别人身上从来没见过。
所以她从来不提。她把这个秘密放在心里最安全的地方,像替一个人保管一件易碎的东西。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是 gay 又怎样?他还是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陈亦钦,还是那个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递给她一颗糖的陈亦钦。
“你真的想好了?”陈亦钦问。
“想好了。”
“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林研知顿了一下,“所以才来找你。”
陈亦钦叹了口气。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微微闪烁,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你不是美术生嘛,我想知道怎么报名,怎么转班,需要准备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去的话,我怕……”
“怕什么?”
“怕不知道找谁。”林研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发抖,“我对那边完全不了解。”
陈亦钦低下头看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角度看上去,林研知的表情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个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只是抿着嘴自己爬起来的小女孩。
“我带你去找美术主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带你食堂吃个饭”,“我跟那老师认识,你等一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他转身回了教室,几秒钟后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手机——一个智能手机。这所高中最大的违禁品,因为爱看小说,所以陈亦钦冒着被抓的风险带到了学校里面来。
“走。”
他们从楼梯间下去,穿过一楼的大厅,从侧门出去,走进了校园的夜色里。晚风带着凉意,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博雅楼那些尖子班灯火通明,像一艘停泊在黑夜里的巨大轮船。
林研知跟在陈亦钦身后,踩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跳得很快。
画室在校园的最东边,是一个很大的平房,里面分成三间大画室。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画室办公室亮着灯,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陈亦钦带她走上台阶,推开大门,一股铅笔灰混合着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研知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个气味让她想起小学时那盒被没收的水彩笔。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味道,但此刻它涌上来,像一位阔别多年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门口,笑着说:好久不见。
画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有水粉、素描、速写。
她一边走一边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些画里有静物、有人像、有风景,每一张都在说些什么,用线条和颜色说着文字说不出来的东西。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打印着“美术教研室”五个字。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陈亦钦敲了敲门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进来。”
办公室不大,摆着两排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画册、试卷和铅笔盒。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十几个石膏几何体——立方体、球体、圆锥、圆柱——还有几个没刷的调色盘摞在角落。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纸上勾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衬衫,头发有点乱,另一只拿着一支烟,时不时抽两口。
林研知不太喜欢这个老师,在办公室抽烟,好呛。
“韩老师。”陈亦钦喊了一声。
韩老师抬起头,看见陈亦钦,笑了:你怎么来了?”
“韩老师,我带个朋友过来。”陈亦钦侧了侧身,把林研知让到前面,“她想学美术,想问问报名的事。”
韩老师放下铅笔,摘下眼镜,打量了林研知一眼。他的目光很平常,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学生,没有审视,也没有挑剔。
“你哪个班的?”
“高一二十班,文化班的。”林研知说。
“文化班的?”赵老师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想学美术了?”
林研知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美术”,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实处。她想了想说:“我的化学考了二十五分。”
韩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你这个理由倒是我听过的最实在的一个。”他说,“不过我要提醒你,学美术不是逃避文化课的出路。美术这条路也不好走,你得练基本功,得参加联考,文化课
也得过线。你觉得自己能行吗?”
“
我不知道。”林研知说,“但我想试试。”
韩老师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报名表,放在桌上。
“学费在表上写着呢,包括一些画材,学校会统一订购画板和画架。你先把这张表填了,明天带来交给我,然后去找你们年级主任说一声。你转美术的事得尽快办,马上要放暑假了,你要是想跟上下学期的进度,现在就得开始学。”
林研知拿起那张报名表,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看表上的内容——姓名、班级、联系电话、家长签字——看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她的心沉了一下。
家长签字。
“老师,学费什么时候交?”她问。
“报名交。你要是现在不方便,明天带来也行。”
“能……能我自己交吗?不用家长来?”
韩老师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一些林研知读不懂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家长得知道。这不是小事,不能瞒着。”
“我知道。”林研知说,“我会跟他们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从画室出来,林研知和陈亦钦并肩走在操场上。夜风大了些,吹得操场边树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教学楼依然灯火通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谢谢你。”林研知说。
“谢什么。”陈亦钦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星星,天空是一片浑浊的暗红色,被城市的光污染得面目全非。
“你就不怕我学不好?”
“你?”陈亦钦笑了一声,偏过头看她,“你从小画画就好,你以为我忘了?我可是见过你的画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天赋这种东西不会消失的,林研知。它只是被你藏起来了,再何况,还有我呢,我现在是组里第一,跟不上我教你。”陈亦钦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你要是真的想做什么事,你一定会做成的。”
林研知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踩在塑胶跑道上。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还有,”陈亦钦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有点钱,可以先借——”
“不用。”林研知打断他,“我有钱。”
她说的是实话。她父母虽然管得严,但在钱上面从不苛刻。每个星期给她五百的零花钱,她花得很少——学校食堂一个月统一交钱,去食堂不用花零花钱。她物欲很低,零食也不爱吃,衣服够穿就行,文具用到不能再用才换新的。
高一这一年下来,她的床头柜里攒了将近六千块。这笔钱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攒,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一天她会需要它。
原来就是为了今天。
第二天中午,林研知没有去食堂。她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从课桌最里面翻出那张报名表。她填好了前面几项,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她拿
起了笔。
她没有签父母的名字。她签了自己的。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想好了,她会告诉妈妈的。只是不是现在。
她要先把这个生米煮成熟饭,先把自己的脚踩进美术这条河里,然后再回头告诉岸上的人:我已经在水里了,我不会淹死的。
下午放学的时间,她没有去吃饭,一个人去了画室,把报名表和学费交给了韩老师。
韩老师数钱的时候,她站在办公室里,低头看着地上高一学生的作业,突然看到了一幅素描,被单独放到一边。那是一幅几何体组合,画的是立方体、球体和圆锥体,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关系处理得极好。
“那是温笙画的。”韩老师注意到她的目光,随口说了一句,“高一的学生,画得不错。”
温笙。林研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
“韩老师,我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今天就可以。”韩老师把钱收好,把报名表放进抽屉里,“你去画室,找王老师,就说我让你来的。你现在基础差,先跟着她练练线条和几何体。暑假别放松,多画。下学期开学会有分班考试,考完正式分组。”
林研知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推开画室的门。
那扇门很沉,是那种大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开了之后,里面的声音和气味一起涌了出来——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有人在削铅笔,有人在小声说话。铅笔灰的气味、还有几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产生的体温的气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尝到。
画室里摆了很多排画架,每排七八个,每个画架前都坐着一个人。他们面前架着画板,几乎所有人都在画素描——石膏几何体的照片夹在画板上,一堆立方体、球体、圆锥。靠墙的架子上还挂着一排速写作业,是上个星期留的。
林研知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别人领地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有人好奇,有人漠然,有人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就又低下头去。她的脸有点发烫,手心开始出汗。
“你找谁?”一个女老师从画室里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炭笔。
“韩老师让我来的。我叫林研知,刚报名学美术。”
王老师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指了指画室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去那边坐吧,先练练排线。你会拿铅笔吗?”
林研知摇了摇头。
王老师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但林研知听见了。
她走过去,从一个空着的画架上取下一块画板,找个凳子坐下来。旁边的一个女生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
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画上。
王老师走过来,递给她一支 2B 铅笔,教她怎么握笔——不是写字的那种握法,而是把铅笔横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手腕放松,用小指作为支点。
林研知照着做了,手指僵硬得像鸡爪子。
“放松点。”王老师说,“你是在画画,不是在握手术刀。”
旁边那个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林研知没有笑。她低着头,开始练习排线。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线条歪歪扭扭的,间距不均匀,两头轻重也不一致。她画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线条从歪歪扭扭变得稍微整齐了一些,但还是远远不够好。
画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中午食堂难吃的饭菜,有人在抱怨作业好难画,有人在大声讲一个笑话。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包围着林研知,但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纸上,在那支铅笔上,在那一条条被她画出来的线上。
她画了一个晚自习,王老师中间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比刚才好点了”,然后就走开了。就这一句话,林研知的眼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因为终于——终于——她在做一件她真正想做的事。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需要用眼泪来回应。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了,画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画板放回架子上,有人把铅笔放进铅笔盒里。林研知也站起来,把画板放好,把那支 2B 铅笔放进口袋里。
她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画室外面的路灯亮着,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杨树的气味,有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从画室窗户飘出来的铅笔灰的气味。
林研知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