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个夏天

高一学年最后的两个星期,林研知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的晚自习,文化班的学生都在教室里刷题,而她拿着韩老师开的条子,一个人穿过走廊,下楼梯,走过操场,去画室。那条路她走了不到几天,就已经走成了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能走。

画室里的其他学生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没有人再抬头看她,也没有人再偷偷笑她握笔的姿势。她就像画室里的一件新添的家具,刚开始碍眼,但放了两天之后,大家就视而不见了。

这两个星期里,她学会了排线、透视、构图,学会了画立方体、球体、圆柱体。

她的进步快得连王老师都多看了她几眼。有一次王老师站在她身后,看她画一个圆锥体,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的型感不错。”

型感。林研知不知道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是夸奖。她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像珍藏一颗糖,舍不得吃,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但她还没来得及真正融入画室的节奏,暑假就来了。

放暑假前的那几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打包行李、互相道别。

林研知却心事重重,像一只在旱季来临前囤粮的沙鼠,焦虑地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那个她即将要做的事情——怎么把画包带回家。

画包很大,足足有一米长,里面塞着画板、画架、’素描纸、铅笔盒、橡皮、可塑橡皮、擦笔、美工刀,教科书……。这么大一个包,她不可能像藏报名表一样藏在课桌里。

她必须把它带回家,但带回家就意味着被爸爸发现。

她不怕妈妈知道。妈妈虽然会生气,但最终会妥协——妈妈一直都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行”,但看到她坚持,就会心软。

可爸爸不一样。爸爸是物理老师,骨子里有一种理科生的固执和理性。在他的世界观里,世界是按照公式运行的, F=ma,E=mc?,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一个学生如果化学只考了二十五分,那说明她不够努力,需要更加努力地学化学,而不是换一条路走。

转学美术,在他眼里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逃避问题。

林研知太了解她爸爸了。

放暑假前两天的一个晚上,林研知做了一件她犹豫了很久的事——她拿出了那部小灵通。

这部小灵通是她偷偷买的。学校查手机查得很严,一旦发现智能手机就直接没收,学期末才能拿回去。但林研知需要一部手机跟家里联系——她住校,每两星期才能回一次家,有时候可能有急事需要联系家里人。

所以她花了两百块买了一部二手的小灵通,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屏幕小得像一块橡皮擦。她把手机藏在枕头

芯里面,每天晚上等室友都睡着了,才偷偷掏出来看一眼时间。

她拿着手机走到宿舍的走廊尽头,那里信号稍微好一点。她靠在墙上,拨了妈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知知?”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讶,“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林研知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看着窗外的夜空,那轮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转了美术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林研知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你说什么?”妈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情绪。

“我转了美术班。”林研知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不在文化班了,下学期就去美术班。我已经报了名,交了学费,跟着画室练了几天了。”

“你——”妈妈的声音顿住了,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你怎么能不跟我们商量就做这么大的决定?林研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妈。”林研知打断了她。她知道如果现在不把话说出来,她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了,“我化学考了二十五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电话那头的沉默里。

“我在文化班待不下去了。”林研知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说,“我不是不努力,我是真的学不会。化学、物理,我花了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考试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会。我看着那些方程式,就像在看天书。但是画画不一样——”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见那些抱着画板从画室出来的人,我真的很羡慕。妈,我真的好羡慕。我想跟他们一样,我想学画画。我感觉我不学美术真的会后悔一辈子。你原谅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林研知能听见妈妈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爸爸知道吗?”妈妈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

“你觉得你能瞒住他?”

“我知道瞒不住。”林研知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我想先跟你说。你也替我瞒一段时间,好不好?”

妈妈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知知,你知道你爸爸的脾气。他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做了这么大的决定…”

“所以我先告诉你了。”林研知说,“妈,求你了。帮帮我。”

又是沉默。

林研知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了。她盯着窗外的月亮,云层正在慢慢移开,月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你让我想想。”妈妈终于说,“你先别跟你爸说。”

“妈——”

“我说了让我想想。”妈妈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但严厉里面裹着一层林研知听得出来的心疼,

妈妈沉默了一会,她说:“学费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每个星期的生活费省下来的,主要是你们给的也不少,这个学校又花不出去钱。”

“……你攒了多久?”

“从高一开始。”

妈妈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惊讶和愤怒,这次是——林研知不确定——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语,也许是一种“我女儿怎么是这样的”的无可奈何。

“行了,先这样吧。”妈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研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在灌风,但她不觉得冷了。她的后背全是汗,校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帮忙瞒着爸爸,但她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放暑假那天,校园里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学校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林研知的爸爸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从校门口缓缓驶进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爸爸问。

“收拾好了。”林研知说。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在这方面有一种天赋——越是紧张的时候,她的表情就越冷静。她妈说她这是“闷葫芦”,她爸说她这是“沉得住气”。

后备箱打开了,林研知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着衣服和日用品;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被褥——不对,被褥她还没拿。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把其他东西装上车,然后把画包藏在宿舍楼下,支开爸爸,再偷偷把画包装上车。

“还有别的吗?”爸爸问。

“还有一套被褥在宿舍里。”林研知说,故意做出一副疲惫的样子,“放假收拾东西太累了,我不想上去拿了。爸,你帮我去拿一下吧,宿舍在五楼左手边第三间,门口床上的那个编织袋就是。”

“行。”爸爸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林研知看着他走远,确认他已经进了宿舍楼的大门,然后拔腿就跑。她跑到宿舍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排冬青灌木丛,她的画包就藏在灌木丛后面,用一块旧床单盖着。她掀起床单,抱起画包——画包比她想象的还重,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回车子旁边。

她打开后备箱,把画包塞进去,用自己的行李箱和几个袋子压在上面。画包太大了,后备箱的盖子差点盖不上,她用力按了一下,“咔嗒”一声,锁上了。

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站在车子旁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这时候爸爸从宿舍楼里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编织袋。

“被子拿来了。”爸爸说,走到车旁边,看了一眼后备箱,“后备箱满了?”

“嗯,有点满了。”林研知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放后座吧。”

爸爸没有多想,把编织袋放进了后座。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林研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林研知拿到了她的智能手机,带上耳机,开始放歌。

她选了一首周杰伦的《晴天》,把音量调得很大,大到能盖住她心跳的声音。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校门口的早餐店、拐角处的文具店、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都是她看了一年的熟悉风景,但此刻它们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像是在一部电影的慢镜头里。

爸爸开着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又收回来。

林研知不知道的是,爸爸在想一件事。

妈妈已经跟他说了。

就在昨天晚上,妈妈在卧室里关了门,压低声音对他说:“老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发火。”

“什么事?”

“知知……转了美术班。”

爸爸当时正在擦眼镜,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妈妈:“你说什么?”

“她转了美术班。已经报了名交了学费,学了两个星期了。她化学考了二十五分,在文化班待不下去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但妈妈了解他,越是沉默,心里的波澜就越大。

“她一个人做的决定?”爸爸问。

“嗯。”

“不跟我们商量?”

“她不敢跟你说。”妈妈叹了口气,“她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不跟你说。她说她不学美术会后悔一辈子。”

爸爸说了一句:“她从小就犟。”

“那你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怎样?她都已经交了钱了。”爸爸顿了一下,“她哪来的钱?”

“自己攒的。每个星期的生活费省下来的。”

爸爸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含义跟之前不同——之前是愤怒,这次是复杂。他的女儿,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一个人在寄宿学校里,每个星期省吃俭用,偷偷攒了一笔钱,就为了做一件她知道他会反对的事。这份心机、这份决心、这份……犟劲,让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孩子不聪明。”爸爸最后说了一句,“起码有自己想干的事情。那就这样吧。”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她知道,对于她丈夫这样一个固执的理科男来说,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多大的让步。

但这些林研知都不知道。她以为爸爸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秘密行动”天衣无缝。她坐在副驾驶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心里七上八下的,像一只偷了东西的猫,既得意又心虚。

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楼下。

“把东西搬上去吧。”爸爸说,解开安全带。

“今天太累了。”林研知赶紧说,“反正放暑假了,不急着收拾。先上楼回家吧,明天再搬。”

爸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林研知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洞察,也许是无语,也许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在笨拙地撒谎时,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

“行吧。”爸爸说。

他们上了楼。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林研知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有心痛,还有一丝隐约的骄傲。

林研知没有读懂那个眼神,她只是心虚地避开了妈妈的视线,说了句“我回房间了”,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等了大约十分钟。听见爸爸进了厨房,跟妈妈说了几句话,然后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鸣。

林研知轻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溜出去,下了楼,跑到车库前面。车子的后备箱还锁着,她没有钥匙。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跑上楼,从鞋柜上挂着的那串钥匙里找到了车钥匙——爸爸习惯把车钥匙挂在鞋柜上面的挂钩上——然后又下楼。

她打开后备箱,搬出那个巨大的画包。画包比她预想的还要沉,她几乎是拖着它走的。她把它拖进楼道,拖上电梯——终于拖到了家门口。她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关着,油烟机还在响。

她把画包拖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画包靠在床边,像一件战利品。她看着它,突然觉得很好笑——她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特工,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她把画包立起来,塞在窗帘后面,用窗帘遮住。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房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知知,吃饭了。”妈妈在餐厅喊。

“来了。”

她坐到餐桌前,爸爸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爸爸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暑假有什么打算?”

林研知的心跳又加速了。她低着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家待着呗。”

“不出去玩玩?”

“不想出去,太热了。”

爸爸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有剩。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暑假的两个月,林研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株在暗处生长的植物。

她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吃完早饭就钻进房间,锁上门,从窗帘后面拖出画包,支起画架,夹上素描纸,开始画画。画室的暑假作业是一张几何体组合——立方体、

球体、圆锥体,画在四开素描纸上。她照着作业的要求画,但画完作业之后,她并没有停下来。

她从网上找了教程——她用的是那种图文教程,一张一张地看步骤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讲解。

她画几何体,画静物,画速写。她从网上打印了很多范画,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每天对着看,研究别人是怎么排线的,怎么处理明暗交界线的,怎么画人物动态的。

她的房间很大,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现在多了画架和画包也不算拥挤,地上散落着削铅笔留下的木屑和石墨灰,墙上贴满了素描范画和她自己画的练习。

妈妈有时候会端着水果进来,站在她身后看她画画。妈妈看不懂素描,不知道那些黑白灰的调子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得出女儿画画时的表情——那种专注的、忘我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神情,是她在女儿做物理题时从来没有见过的。

“累不累?”妈妈问。

“不累。”林研知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要不要休息一下?”

“等我把这个球体的明暗交界线画完。”

妈妈没有再说话,把水果放在桌上,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她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几何体。立方体、球体、圆锥体、圆柱体、贯穿体……她一遍一遍地画,画完一张就揭下来,放到一边,夹上新的纸继续画。有时候一张画不满意,她就撕掉重来,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到暑假过半的时候,她房间的地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纸团,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画得最好的是一张球体素描。那个球体被她画得很圆——她用了圆规和尺子辅助——明暗交界线处理得恰到好处,从暗面到灰面再到亮面的过渡很自然,高光留得干净利落,背景的调子也排得均匀。

她画完的时候,把画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把这张画贴在了墙的正中央,在所有的范画中间。那是她的第一张“作品”。

速写她也没落下。每天画完素描,她就拿出速写本,画十分钟的速写。她画窗台上的花瓶,画桌上的水果,画妈妈的侧影。

她一开始画得很慢,线条犹豫不决,

但练了一个暑假之后,她的线条变得流畅了很多,一笔下去就能准确地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那个夏天很热。像一个大蒸笼,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

很压抑,她的心也是。

她的手指被铅笔灰染黑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石墨的灰色。她的右手小指因为长期支在纸上,磨出了一层薄茧,她削铅笔的技术也越来越好。

有时候她会画到深夜。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蟋蟀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她开着台灯,灯光昏黄,照在素描纸上,那些铅笔线条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光泽。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铅笔的手,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像一只展翅的鸟。

她觉得自己终于在做一件对的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过去十五年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别人告诉她应该做的事——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上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

她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些,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但现在她知道了。画画不是一种逃避,而是一种靠近——靠近她自己。

有一天傍晚,她画累了,推开窗户透气。窗外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麦田在晚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地变换形状,从橘红变成玫瑰紫,再变成深蓝。一只鸟从天空中飞过,翅膀扇动得很慢,像是在滑翔。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爸爸带她去野外放风筝。那天风很大,她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只剩一个小点。她拉着线,感觉到风筝在天空中挣扎的力量,那种力量通过线传到她的手上,又传到她的心里。

她觉得那一刻自己是自由的,跟那只风筝一样,在广阔的天空中没有任何束缚。

后来线断了。风筝飘走了,飘到了天的另一边,再也看不见了。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断了的线头,哭得很伤心。

爸爸走过来,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下次再买一个。”

她说:“可是那不是原来那个了。”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小犟驴。”

林研知趴在窗台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她想,那个飞走的风筝,也许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去了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里继续飞。

而现在,她也开始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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