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林研知做了一件她期待了整整一个暑假的事——她去找了文化课主任,办理了转班手续。
文化课主任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看着林研知的转班申请,笑开了花,因为县城的普通高中需要艺术生来提高升学率。
但还是严肃的说“林研知,你可想好了,转了美术后不能拉下文化课。”
“我想好了。”林研知说。
孙主任看了她一眼,在申请书上签了字。“行吧。你转到十一班吧,十一班算是混合班,有音乐生、书法生、美术生,你还学了一门生物,只能进这个班了,其他艺术班都是全文。”
“十一班的班主任姓温,教地理的。你去吧。”
林研知接过申请书,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走在走廊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把那张申请书举起来看了看,阳光透过纸张,照出背面的水印纹路。她笑了一下,把申请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高二的教学楼布局是这样的:二楼是纯文化班,三楼是艺术班。艺术班又分好几个——一班到十三班是美术班,十四班是音乐班,十五班是体育班,十六十七班是舞蹈班。美术生居多。整个三楼的气氛跟二楼完全不同。二楼永远是安静的,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翻书声,偶尔有老师在训学生,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而三楼——三楼的走廊里永远有人在走来走去,有人抱着画板,有人抱着乐器,有人穿着练功服,有人在大声讨论昨晚看的电视剧。这里的空气似乎也比二楼轻一些,没有那么沉重。
林研知的教室在十一班,三楼走廊的东头。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里,然后环顾四周。
教室里的陈设跟文化班差不多,但墙上多了很多东西——后面的黑板报上画着大幅的漫画,侧面的墙上贴着素描作业,窗台上摆着几个石膏几何体和一个干枯的向日葵。黑板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厚德载物,自强不息”,但横幅的一角耷拉下来了,也没人管。
班主任温老师走进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老师,黑头发,带着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教室里安静下来。
“新学年开始了,咱们班又来了一个新同学。”她看了一眼名册,念了名字,“林研知,站起来让同学们认识一下。”
林研知站了起来。她感觉到几十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有友善的。她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直到温老师说“坐下吧”,她才坐下来,松了一口气。
“下午你们画室的分班考试。”温老师继续说,“所有人去学校的大画室,按这次的考试成绩重新分组,大家好好考哈。”
分班考试。林研知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这次考试很重要——陈亦钦说过,考好了说不准能进好组,好组的老师水平高,能学到更多东西。
下午,林研知背着画包去了学校的大画室。画室里已经来了很多人,嘈杂得像菜市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架画板,有人在削铅笔。林研知找了个角落坐下,支起画板,拿纸胶带上素描纸,开始削铅笔。她削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支都削得尖尖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笔盒上。
考试开始了。题目是画一张几何体组合写生——一个立方体、一个球体、一个圆锥体,放在一块白色衬布上。三个小时。
林研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起型。她先用长直线定出三个几何体的位置和大小比例,然后画出每个几何体的轮廓。她的线条比暑假的时候流畅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的。她画得很专注,画室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远处,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纸和那支铅笔。
她画立方体的时候,注意了透视关系——近大远小,每一条边都指向消失点。她画球体的时候,先用正方形框出范围,然后用切角的方法慢慢地切出一个圆形。她画圆锥体的时候,先画一条中轴线,然后画出底部的椭圆形和顶部的顶点。这些都是她在暑假里反复练习过的,已经烂熟于心。
起型完成后,她开始铺大调子。她用6B铅笔侧锋快速地铺出暗面和投影,用2B铅笔中锋铺出灰面,用HB铅笔硬锋处理亮面。她特别注意明暗交界线的处理——那是整个素描的关键,明暗交界线画好了,体积感就出来了。她把球体的明暗交界线画得既肯定又含蓄,不是一条简单的线,而是一个逐渐过渡的面。
她画着画着,突然想起暑假里画的那个球体。那是她的第一张“作品”,现在看来稚嫩得可笑,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画得真好。而现在,她画的这个球体,比那张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三个小时过去了。林研知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看着自己的画,觉得还不错——虽然不是完美的,但比她预期的要好。她把画交上去的时候,负责收卷的老师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画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林研知高兴了一个下午。
考试成绩出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韩老师在画室门口贴了几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分组名单。
一到八组在一号画室,九到十六组在二号画室,十七组到二十几组是学校另一个区的学生,在三号画室。
林研知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那张纸。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心脏砰砰跳。
“六组:温笙、林研知、裴雨欣、高琦、吴朔……”
林研知。
她在六组。她继续往下看,六组的名单旁边写着指导老师的名字——朱雯。朱老师,记得她刚来画室时见过这个老师。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虽然不是最好的老师,但朱老师看起来人不错,至少不凶。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前面的那个名字——温笙。
温笙。这个名字她见过——韩主任办公室被单独摆出来的那幅几何体组合,就是温笙画的。那个线条干净利落,看起来毛茸茸的很舒服的几何体组合。
林研知对这个名字有了一种隐约的期待。
又找了找陈亦钦的名字,在十三组,可惜了,没在一个画室,但是挨着,下课能去找他串门。
分组之后的第一次画室课是在周三的晚自习。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文化课结束后,美术生们没有留在教室上晚自习,而是吃完饭后收拾东西往画室走。林研知背着画包,跟着人群穿过操场。九月初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画室的窗户染成了橘红色。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画室,找到六组的位置。画室的布局是这样的:每个组占据画室的一个区域,每组有六七排画架,每排有七八个人,中间是大电视,主教老师做范画会投在每个组的大电视屏幕上。六组的位置在一号画室的大门口,光线不错。
林研知根据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架好画架,开始削铅笔。她削了没几支,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哎呀哎呀!差点迟到了,今天食堂吃的什么饭啊!难吃死我了!对了同学,你是林研知嘛?”
林研知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画包,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兔子挂件。她扎着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看样子是很着急怕迟到跑来的,她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带着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上蹭着一块铅笔灰,领口别着一个笑脸胸针。
“我是。”林研知说。
“太好了,我看座位表我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以防万一还是问一下同桌对不对的上号!”女生把画包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林研知旁边的凳子上,“你好啊,我叫温笙,七班的,你呢?”
林研知愣了一下。温笙?就是那个——画几何体组合的温笙?
“你好,我是林研知,十一班的。”
“林研知。”温笙歪了一下头,“你是不是新转来的?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嗯,我高一下学期快期末才报的名,学了不到两个星期就放暑假了。”
“哇,那你就是传说中的‘半路出家’啊!”温笙的语气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那你暑假练了吗?”
“练了。在家自己画的。”
“自己画的?”温笙瞪大了眼睛,“没有老师教?”
“没有。就在网上找教程。”
“天哪,你好厉害!我要是没有老师教,我估计什么都画不出来。”温笙一边说一边从画包里往外掏东西,动作麻利得像一只松鼠在翻自己的储藏室。她掏出了一盒铅笔、一块橡皮、一卷纸胶带、一把美工刀、一本速写本……林研知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觉得她的画包简直像哆啦A梦的口袋。
“你东西好多。”林研知忍不住说。
“嘿嘿,我喜欢囤东西。”温笙把铅笔一根一根地摆在桌面上,按硬度排好,“这些都是我高一的时候买的,有些还没用过呢。对了,你用的什么铅笔?”
“马利。”
“我也是!我觉得马利的铅比中华的好用,中华的太难用啦。”温笙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支2B铅笔,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了两笔,试了一下手感,“嗯,这支削得不错。”
林研知看着她,觉得这个女生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着她一起笑。
“你之前是哪个组的?”林研知问。
“我高一在二组。”温笙说,“你知道咱们画室的分组吗?咱学校另一个区的人有好几个关系户——就是那些跟学校领导有关系的,或者家里给老师送过礼的。所以另一个区那个画室里配的老师好。咱们这个区…你懂的。”
林研知点了点头。她来画室虽然时间不长,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东西——画室里的资源分配并不公平。好老师都被安排给了另一个区。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暑假练了吗”
温笙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懊恼表情,“暑假玩疯了,没怎么练,考试的时候手生得很。不过没关系,反正是随机分组啦,除非画的特别好会有好老师抢着要,六组也挺好的,朱老师看起来不凶。”
她说“没关系”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不在意。林研知觉得她这种性格真好——大大咧咧的,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去。
“你呢?你之前是几组的?”温笙问。
“九组的,跟王老师。”
“九组啊,王老师人挺好的,长得漂亮又会穿搭,……”温笙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好奇的问出来了一句:“哎,对了,你为什么转美术?是因为喜欢画画吗?”
“嗯。”林研知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因为我化学考了二十五分。”
温笙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霆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马尾甩来甩去,引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但画室里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温笙的大嗓门,只是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画画。
“你笑什么?”林研知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我是觉得你太实诚了!”温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般人被问到为什么转美术,都会说‘因为我热爱艺术’‘因为我从小喜欢画画’什么的,你倒好,直接说化学考了二十五分。哈哈哈哈,你太有意思了。”
林研知被她笑得脸有点红,但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温笙的笑声有一种感染力,像是夏天午后的阳光,热烘烘的,让人无处可躲。
“那你呢?”林研知反问道,“你为什么学美术?”
温笙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她低下头,用橡皮擦掉速写本上刚才试笔的那两道线,动作很轻很慢。
“我啊……”她想了想,“我其实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画画的时候比较开心。我成绩一般,考不上好大学,学校开会说学美术算能走个捷径,就让我学了。”
“那你喜欢画画吗?”
温笙抬起头,看了林研知一眼。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喜欢啊。”她说,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虽然有时候画不出来会很烦,画得不好也会很烦,但是——就是喜欢。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研知点了点头。她懂。她太懂了。
画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铅笔的沙沙声、有人在哼歌、有人在低声聊天。朱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六组的同学们,今天画照片书三十七页的几何体组合。立方体、球体、圆锥体,开始吧。”
“考试就考这三个,今天还画这三个,不就是摆的不一样嘛,真是画够我了”温笙嘟嘴小声说到。
照片上的静物台摆着三个石膏几何体,白色衬布垂下来,在灯光下形成柔和的褶皱。林研知开始起型,她用长直线画出每个几何体的大致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地细化。温笙坐在她旁边,也在画,但她的画法跟林研知不太一样——林研知是一步一步来的,先整体后局部,而温笙是先从立方体开始画的,画完一个再去画另一个。
“你怎么先画立方体?”林研知忍不住问。
“习惯了。”温笙头也不抬,“我觉得立方体最好画,先把它搞定,剩下的就好办了。”
林研知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虽然不太符合素描的规矩,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们画了一会,温笙又开口了:“你知道吗,我高一的美术老师跟你高一的美术老师是好闺蜜。”
林研知停下笔,转头看她:“真的?”
“真的!王老师和祝老师,就是教二组的那个祝老师,她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来这个学校教书。她们俩关系特别好,经常一起吃饭、一起逛街。”
“原来是这样啊,能和好闺蜜一起上班真不错。”
林研知听着,手里的铅笔没有停。她对这个画室的生态有了更多的了解——这里的规则跟外面没什么不同,有关系的人去好组,没关系的就靠自己画,画室哪个老师跟哪个老师关系好,哪个老师不负责,哪个老师很有本事……
“你画得真的不错。”温笙突然凑过来看了一眼林研知的画,“你才学了这么短时间,几何体就能画成这样,很有天赋啊。”
“没有。”林研知有点不好意思,“暑假练得比较多。”
“天赋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温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跟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你知道吗,有些人画了两年还不如你画两个月。这不是努力的问题,是真的有天赋。”
林研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画圆锥体的明暗交界线。温笙的夸奖让她心里暖暖的,但又有点不安——她怕自己配不上“天赋”这两个字。
“对了。”温笙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低了一点,“学校最近查手机查的很严你知道吧?”
“知道。”
“你带了吗?”
“带了个小灵通,藏着的。”
“我也是!”温笙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是个mp4。看小说用的嘻嘻,不过学校查得太严了,我都不敢拿出来看。”
“我也是。只在宿舍没人的时候才敢开机。”
温笙叹了口气:“唉,我们太难了。”
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无奈地笑了。在这个手机禁令比校规还严格的学校里,连通讯和看小说都是一种奢侈。所有的交流都只能发生在校园里——课间的走廊上、食堂的排队队伍里、画室的画架旁边。
“没事,”温笙说,用铅笔指了指两人之间的空气,“反正我们现在是同桌了,天天都能见面。”
她说“天天都能见面”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林研知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涌上来一股暖意。
在这个压抑的学校里,在画室这个充满竞争和等级的小社会里,有一个人对她说“天天都能见面”——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林研知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九月的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有星星,比高一那晚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2B铅笔。那是她今天画画时用的,忘记放回铅笔盒里了。她把铅笔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笔杆上沾着石墨灰,笔头被削得很尖,尾端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是她思考时留下的习惯。
她把铅笔放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她的包背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有她的铅笔、她的橡皮、她的素描纸,还有她刚刚画完的那张几何体组合。那张画有很多不足——圆锥体的底部弧度不够准确,立方体的一条边稍微歪了一点,背景处理得也太草率了。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她推开宿舍的门,室友们已经回来了,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聊天。她把自己的包放在床底下,爬上床,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温笙的笑脸。那双弯成月牙形的眼睛,那个毛绒绒的兔子挂件,那句“我觉得我们俩会变成好朋友”——不对,温笙没有说这句话。但林研知觉得,她迟早会说的。
她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了。
高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画板上的空白还很多,需要用画笔一寸一寸地去填满。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说话像小太阳一样滔滔不绝的人,一个会在她画得好的时候毫不吝啬地夸奖她的人,一个让她觉得这个画室不再那么陌生和冰冷的人。
她想起今天画室里温笙说的那句话——“天赋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
也许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天赋,比如喜欢,比如一个在化学只考了二十五分之后终于找到自己方向的女孩,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燃烧起来的火。
林研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蟋蟀在叫,声音细细的,像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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