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善由人福由天 5

桑兔在扬州城等了整整三日都没有等到钟问策,于是决定离开,没想到刚出城门就遇上了。

她本该径直策马离去,但是听到符容的呼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缕白从东方斜劈而来,世界袒露出最脆弱的喉结,晦暗被凌迟着,很快地,天光大亮。

桑兔眼前一片光晕模糊,马儿撒蹄狂奔着,她却觉不出颠簸,唯有不经意从嘴角漏出的那句“对不起……”被风绞碎,散落在身后。

钟问策突然剧烈呛咳起来,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他双眼始终紧闭,面色潮红如血,脖颈青筋暴起,手指一收一放在锦衾上布满掌痕,仿佛在昏睡中都在战斗。布巾干了又湿,符容都来不及更换。看自家兄弟如此痛苦,或许晕过去对他来说反而会轻松一些,符容往自己怀里摸去……

“符堂主,长公子交由我照看,您也歇一歇。”武郸站在门口,满脸写着担忧。

符容目光扫过他肩头厚厚的绷带,心中叹了又叹,“你小子伤口还冒着血星子,倒先逞起英雄来了?”

“皮肉小伤!”武郸坚定道。

符容瞥向他偷偷扶着门框的手:“哦?那怎么站得比春归楼的招牌还歪?”

武郸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压低嗓音,“如今弟兄们四散,人手不足,长公子又高烧不醒,姜叔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就……”

“啧,不都说么,姜是老的辣,剑是钝的凶。姜叔可是老江湖了,待他们安顿妥当定会通知我们的。”符容嘴上安慰着武郸,但是心里也没底。

自从得知将军岭被烧后,钟问策就发信给姜叔让他们准备撤出。姜叔很快回了信函——“乱局方显真章,且再观风云。”

年后魈阳门被围剿,探春城进出变严,钟问策又去信提醒。姜叔回信说——“探春城要杀鸡儆猴,待老夫摸清是哪几只‘鸡’再说。”

五日前,钟问策突然要出门,决定去灵璧剑派参加婚宴。符容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信函,还笑他“等不及要去追小兔子了吧?”结果在临出门前收到消息——“钟离诀已在集灵台布局,请长公子暂隐。”

才过了两日,露珠还未干,浑身是伤的武郸就敲开了苦昼园的大门,带来一个重要消息——“探春城要对铁宗帮下手……”话刚说完他就晕倒了。当时钟问策还很虚弱,但若是铁宗帮真的被灭,那么之前一直追查的天乩驽图纸恐将失去线索。符容发信给梅满让人去接应,他则陪着钟问策赶去湖州。后来尘埃落定,钟问策却宁愿去找洪家庄的宫甫君和黎妙年帮忙也没有给其他堂传消息。离开湖州,两人又即刻返回扬州,继续等姜叔他们的消息。

回程的路上,钟问策可能因为疼痛就一直没有说话,符容却忍不住去想,梅满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下船去投靠探春城的。

如今看着武郸青涩却忧虑的脸庞,钟问策虚弱的状态,符容忽然想通了许多事——为何梅满接应时总晚半步;为何各堂人马永不相通;为何阁主大人近年愈发沉默……当浪涌如山崩之时,无论是何身份,无论有何信念,人大多会凭着本能抓住一切可以活下去的机会。而唯有活下去的人才有机会讲述当时的情景,哪怕手里拽着的是同伴的断臂,他也可以说成是老天爷降下的一根救命横木。

*

疾驰了大半日,桑兔拉住马缰放缓速度。她抬手抹了把额间的汗,这才发觉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颤,掌心也被缰绳磨得通红。

“阿兔,怎么了?”白孟冲转头看她。

“阿冲,我们——”桑兔犹豫了一下,“先回青鸾宫怎么样?你身上的伤还需要再处理下。”

白孟冲轻轻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细声细气地说道:“这些伤看着吓人,但你给我上了药,早就不疼了。那日你走以后,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阿青都不认得我了,申屠宫主……我就一直很担心你。”说着他咬了咬下唇,“我听柳莺姐姐说收到你的消息,就忍不住跑来找你。”白孟冲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我们是好朋友嘛,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对了,我一直没问,在城门口……”

白孟冲的呼吸变得更轻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怎么这么说?”

在桑兔疑惑的目光中,白孟冲小心翼翼地解释着:“是我的错,还连累了钟阁主,他们是碰巧经过来救我的,可我当时很紧张,还以为……”白孟冲说他刚到扬州城门附近就遇到一伙人,那些人曾是一家赌场的人,那家赌场在年前被舅舅岩魁斗吞并了,他们就一直怀恨在心。魈阳门被官府围剿后,普通帮众的日子也变得相当艰难,大多数人都躲起来避风头了。

桑兔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白孟冲似乎心情不错,又陆续说了很多。

白孟冲还提到了那夜岩魁斗将他支走后,他就跟着岩貉连续赶路。半路岩貉说还有别的任务就先离队了。而白孟冲到达旌德县的魈阳门分部已是年后,结果没多久魈阳门就被官府围剿,帮众四下逃散。他一路躲躲藏藏,历经艰险,没有地方可去,一心只想回去找桑兔。白孟冲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了,他还挂念的就是他娘,不知道被舅舅安置在哪里,关于娘亲的所有事情都是舅舅告诉他的。

听着白孟冲讲述,桑兔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白孟冲说完了,又过了好久都没有听到桑兔的声音,他都以为是自己的话太多令人昏昏欲睡。

“那我们去湖州吧。”桑兔的声音坚定、清醒,毫无困意。

桑兔两人到达湖州的时候月亮都困得忽明忽暗,遂找了家酒楼吃饭歇息。虽是旧地重游,白孟冲似乎很愉快,不停地给桑兔夹菜。桑兔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或者说,她不敢去细想。

此时几点星光挂在天上,昏暗不明,隔壁雅间里传来如雷笑语,很是热闹,一个名字攫取了桑兔的注意力。

“钟离询?那位退隐的将军?想不到他竟然是傅大侠的至交好友?真是失敬失敬!”

“刘兄有所不知了,这位傅大侠名震关中,刀法如神,就连那位小将军都曾败在他的手下,所以才引为知己的。”

“真的吗?傅大侠快给我们讲讲当时的情景,只听说江湖豪侠,快意恩仇,小生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傅柯平强压着嘴角,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手腕一转,“锵——”他抽出自己的大刀,挥舞着耍了几下,刀锋耀眼,窗帘飘荡,确实有点儿吓人,惹得在座的几人纷纷鼓掌叫好。

“好!果真是威武不凡啊!敢问傅大侠这招可有名字?”

傅柯平抚过刀身,得意道:“这是傅某自创的逐鹿十三式。”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众人欢呼。

“确实是好名字!”话音刚落,一人推开门进入雅间,往那一站,端的是嚣张非常。“让我猜猜看,第一式是不是叫‘指鹿为马但马都嫌你瞎’,第二式大概叫‘鹿撞南墙但好在墙没塌’,这第三式么,估计是‘鹿死狗烹但狗都嫌肉哈啦’?妙啊妙啊!本姑娘今日真是开眼了。”

“什么人敢出言不逊?”一根瘦竹竿气势汹汹正欲开骂,却被旁边一位华服青年拦下了。

华服青年朝着来人作揖,“这位姑娘,傅大侠乃关中有名的刀客,一向受人敬仰,武功也十分了得,还请姑娘自重,口下留情,免得惹祸上身。”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桑兔,还是此刻心情很糟糕恨不得直接拆了酒楼的疯兔子。她双手环胸,瞥了一眼已然强压怒气的傅柯平,笑得是越发不留情面,“哦?傅大侠是吧!本姑娘孤陋寡闻,见识浅薄,没听说过啊。倒是赤威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嘶——不过么,他那样的英雄怎么会结交你这样的无名小卒呢?啧啧啧,奇也怪哉。”

“哪里来的妖女,竟敢口出恶言?”瘦竹竿直指桑兔,口沫横飞。“傅大侠,你也说句话呀?就这么让人辱没了去?”

傅柯平眼睛一眯,此时酒气散去,终于看清了女子的面容,也认出了该女子是青鸾宫的人。他握刀的手微微出汗,内心疯狂盘算着对方的武功底细,盘算来盘算去盘算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唯有摆摆手,咽下忿忿。“无妨,小小女子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不必与之计较。”

“傅大侠不愧是大侠!”瘦竹竿和华服青年又是大赞一通,而后对着桑兔好言相劝,“姑娘,这雅间我们已经包下了,暂不招待外客,还请——”

“哦?”桑兔眉毛挑得能戳翻屋顶,“若是本姑娘一定要同你计较呢?”

“你!”傅柯平拍案而起,长刀“铮——”地弹出三寸,显然是被气到了。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又一下将刀推回刀鞘。“傅某今日多饮了几杯水酒,不便与姑娘交手。若是不小心伤了姑娘,那傅某岂不是变成恃强凌弱的武夫了。”

桑兔盯着他颤抖的刀鞘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笑。“那好,不比就不比。既然相请不如偶遇,干脆偶遇个有用的。今日本姑娘有句话要送给傅大侠——这江湖还是看真本事的,嘴上吹嘘得再厉害,也不如自己的刀快。与其总拿别人给自己脸上贴金,不如躲起来练练刀法。看你手抖的,逐鹿十三式?呵,有这功夫逐鹿还不如逐鸡呢!至少做成烤鸡是真的可以补身体。”

桑兔说完转身就走,门帘刚撩到一半,忽觉脑后有劲风袭来。她头都没回,反手一弹,就将向她飞来的酒杯“送”了回去。“咔”一声,杯子当场嵌入梁柱。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嵌入梁柱的酒杯完好无损,严丝合缝得能让木匠流泪,更绝的是,杯中酒液晃啊晃,愣是半滴没洒。

“还玩吗?”桑兔侧头,“下次要请我喝酒还是提前说一声好。”

桑兔闹完这一场,顿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几步就飘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欣赏着窗外的夜色,不禁感叹了一句,“啊,这春天真好啊!”桑兔朝白孟冲笑笑,忽觉他的面色不对,“怎么了?”

白孟冲犹豫了一会儿,小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南梦山吧。”

“为何?”桑兔疑惑,阿冲不是不喜欢待在青鸾宫么。

“那里,总比外面安全一些。”

桑兔眉毛一压,“阿冲,你是不是……”

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视线里掠过。“他怎么在这里?”桑兔自言自语。

“谁?”白孟冲赶紧顺着桑兔的视线看去,一脸紧张。

“你先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桑兔说完,直接从窗口飞跃而出,缀着人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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