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尔嘉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董敏敏。她才17岁,花一样的年纪,却这样惨死在象牙塔一般的学校里。大家都把她忘了,就像现在也没人知道,楚子复当年是什么样的人。”
谢路冷笑一声:“这不是很可笑吗?”
唐尔嘉垂下眼睑。是啊,直到昨天她才知道,原来笔仙游戏里的地缚灵师姐,真正的名字叫做董敏敏。她承受了非人的对待,即便死后也要变成校园闹鬼传说的一部分,日日夜夜地被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杂物间里。
原来,她叫董敏敏。
唐尔嘉:“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楚子复未必就是凶手,对么?”谢路打断了唐尔嘉:“可楚子复这几年,过得不是很好么?他读法律、当律师,我一路看着他在各种权贵身旁打转。你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是黄一泽的代理律师,难道你忘了?”
唐尔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多的我也不想说了。”谢路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唐尔嘉低下头,收拾好资料准备推门出去;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很快,管琪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谢队,冉英杰的妻子谷小欣来了,她说冉英杰的案子另有隐情,正在前面哭闹呢!”
***
唐尔嘉几人赶到接待室的时候,谷小欣已经被兰岚安抚了下来,坐在那儿抹着眼泪哭诉。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底下青紫一片,看上去比葬礼的时候更加憔悴。在她身旁,小男孩一言不发,乖乖地坐在母亲身旁,目光也不似初见时的灵光,只感觉身形有些委顿。
兰岚见谢路几人来,自觉地让了座。谷小欣看谢路的样子,把眼泪也收起来一些,只是开口时还是抑制不住的哭腔:
“警官,你要为我们做主呀!”
谢路看向兰岚:“怎么回事?”
兰岚三言两语,快速说清了事情:“今天孩子生病,谷女士带孩子去医院看病,偶然撞见雷兆虎的母亲在医院接受治疗。他母亲是肝癌晚期,本来雷兆虎入狱家里没钱,应该是没法继续看病了。没想到今天,谷女士却看见她在使用新型特效药……”
听到这儿,谷小欣痛苦地呜咽了一声。
“这个事儿,我们刚才也打电话跟医院确认了一下。”管琪靠过来,压低声音道:“雷兆虎母亲签署了试药的协议,所以才能以较低的价格去使用那款新药。再加上恰好有好心人给医院肿瘤科捐了一笔钱,帮扶所有癌症晚期的病人。他母亲就在这个名单上,一来二去,就能免费用药治病了。”
唐尔嘉听到这话,不由地皱了一下眉。
这也太凑巧了。
“警官,你说世上哪有这种事。”谷小欣哽咽着说:“他家儿子撞死我老公,他们家穷,拿不出钱,连老母亲的病都治不了,我当大家都是苦命人,我也认了。可是现在,我们家什么也没了,孩子也生病,可那司机的母亲却能用上高级药……”
谷小欣抖着嘴唇:“我一开始以为这一切都是个意外。可是、可是现在这样……警官,他们一定是故意的!朱程那帮人,还有那个司机,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谢路安抚道:“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我们会好好调查雷兆虎的情况。请你放心,如果这其中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也绝对不会放过那些蓄意作恶的人。”
有了谢路的话,谷小欣的心里也定了一些。唐尔嘉看着她身旁的孩子,却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孩子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谷小欣回过神来,搂住孩子:“是,有点烧,我们才从医院回来,刚吃了点药,应该好些了。”说着,她熟练地用手摸孩子的额头,脸色一变:“怎么还这么烫!”
唐尔嘉上前扶住孩子,也伸手一摸,心理暗道一声不好。这孩子烧得厉害,年纪又小,烧得时间长了恐怕落下病根。她一边帮忙抱起孩子,一边快速道:“谷女士,孩子身体要紧,我陪你先送孩子去医院做检查吧。至于其他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们警方。”
谷小欣此刻顾不上其他,接连点头应好。唐尔嘉冲谢路点头示意,便送那母子往医院去了。
***
咚、咚、咚。
丁德鸿闻声抬起头:“请进。”
楚子复推门进来:“丁律,你找我?”
“把门带上。”丁德鸿起身,把一办公室内的百叶合上。他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看向楚子复:“坐吧。”
楚子复顺着指示,在沙发上坐下。
拿起茶壶,丁德鸿给楚子复泡了杯茶。其间,两人都没有人说话。直到丁德鸿把茶放到楚子复面前:“说吧,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都是些小案子,就不说来打扰丁律了。”楚子复轻描淡写道。
茶水有些烫,他忍着手指的温度,拿起茶杯就想一饮而尽。丁德鸿看出他的意图,按下他的手:“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楚子复乖顺地垂下手。
丁德鸿这才气顺了些:“说说吧,那个朱程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楚子复低眉顺眼道:“正巧碰上朱程的母亲,看他们挺可怜的就想帮帮忙而已。”
“可怜?帮忙?”丁德鸿一听这打哈哈的话,火气就直往上冲:“朱程的事,有学校管着。静临中学明明已经给他请了律师,还是义衡律所的郭律。你现在上去横插一杠子,这算怎么回事?”
他气得直拍桌角:“郭律都找上门来了!”
楚子复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丁德鸿顺了顺气,问道:“说吧,这个案子收多少律师费。”
楚子复摇了摇头:“没收钱。”
“又不收钱,又要插手别人的案子。”丁德鸿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子复啊子复,你这到底是图什么呢?”
见楚子复不说话,丁德鸿长叹一口气:“子复,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当年的事。”
楚子复这才抬眼,轻轻唤道:“舅舅,别问了。”
“你如果还当我是你舅舅,就把当年那些事都放下。”丁德鸿语重心长:“子复,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为什么要抓着不放呢?舅舅这些年对你不好吗?”
“舅舅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你。”楚子复拿起先前放下的茶杯:“只是有些事,终究是一根刺。如果不拔出来,长在肉里,只会日日夜夜叫人疼痛。”
他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如果丁律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站住!”丁德鸿在他身后喝道:“子复,你是不是还在因为你爸爸的事情怨我?”
楚子复脚步一滞,没回头,离开了办公室,只留下丁德鸿在身后长叹一声。
***
唐尔嘉安顿好谷小欣母子,便打算顺着董敏敏案之前调查的路径继续找找线索。这是陈年旧案,好几个人被问起时还要回忆许久,但大多说的都和案卷上记录的差不多。这一天下来,唐尔嘉并没有获得什么有效的新信息。
告别一个专案组的老刑警,唐尔嘉回到车上,再度翻看资料。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还没有去拜访了。
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平板电脑,上面是她早前查到的个人资料。在董敏敏案中,罗莹的存在至关重要。无论是目击者的身份,还是受害人的身份,她都有必要去亲自拜访一下罗莹,从她口中听听事件的原貌。
就是不知道罗莹是否愿意配合了。
唐尔嘉打开文件,罗莹的信息在眼前展开。罗莹是静临市本地人,高中时期在静临中学完成学业后,罗莹考入凌水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完成本科学业之后,罗莹先是回到了静临,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工作了五年,而后辞职开了家花店。
唐尔嘉输入花店的位置,“咦”了一声。这花店的位置离静临中学不远,虽然不在学校正对门的位置,但若是从正门出来绕学校半圈,就能走到花店所在的那条街上。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唐尔嘉在心里想。静临就这么大点县城,离得近也不是什么怪事。
她放下资料,发动车辆,往花店目的地开去。一路上,她的思绪难以自抑地发散开来:按师父说,楚子复回到学校之后就来找罗莹的麻烦,怎么罗莹和楚子复最后都还是在静中读完了高中呢?且不说一直被找麻烦,罗莹怎么不转学;按楚子复的性格,他若是被冤枉的,不可能不找罗莹对质个明白。
他为什么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思绪回笼,唐尔嘉一抬眼,发现是红灯,猛地一踩刹车。身后的车辆险些没刹住,司机大按着喇叭咒骂了几句。
可不能分神了。她提醒自己一句,抚了抚加速跳动的心脏。
罗莹的花店开在路边,门店装饰得很用心。唐尔嘉找个位置停好车,便装作要买花的样子,拐进花店里。花店里有好几个人,看样子都是熟客;一个穿着白衣的长发女人背对着唐尔嘉,温声细语介绍着面前的花束。
“向日葵的花语有忠诚、等待、爱慕和希望的含义。刘叔,我想刘婶应该会很喜欢这束向日葵的。”
对面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好,那就照老样子吧,你帮我把花包起来。”
罗莹笑着应好,抱起那捧向日葵转身,看见唐尔嘉。她招呼来小店员,把手里的花交给对方,便朝唐尔嘉走过来。
“你好。”她微笑着跟唐尔嘉打招呼:“喜欢什么花?需要我帮你吗?”
唐尔嘉看过罗莹的照片,眼前的女人温柔和煦,虽然面容不出挑,却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容易心生好感的类型。
“我路过这里,看见这边的花都开得很漂亮,就想看看。”唐尔嘉露出微笑:“你是店主吧?不介意吧?”
罗莹笑道:“当然,喜欢我们的花是我的荣幸。那你先看看,如果有需要再叫我。”
唐尔嘉颔首示意。
花店里的花品种繁多,这些花卉被细心地浸泡在各种营养液里,在窗几落下的阳光里显出无限的生机。罗莹接待完客人,便到另一处拿起剪子,和小店员一起收拾花枝。
“呀。”小店员轻轻叫了一声:“老板娘,你的手流血了。”
“没事儿。”罗莹毫不在意地在水里冲了冲,又拿起剪子修剪起来。在这个当口,眼尖的唐尔嘉看见罗莹的双手上,有几处明显的疤痕。
她微微皱了下眉:看屋里的布置和罗莹的穿着,看得出她是个爱美之人。怎么会这么不在意自己手上的伤疤呢?
店里人多,唐尔嘉找不到单独和罗莹对话的机会,便打算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个咖啡。出来的时候,她正好看见罗莹换了身衣服、戴上黑口罩,从花店的后门往外面去。
这是个机会。
她心里想着,便不动声色地缀上了罗莹。令人奇怪的是,罗莹似乎并不想被人看见,她一边张望着一边往小巷里走,拐了好几条道才从巷子里出来,上了一辆路边的越野车。
车上似乎有人在等她,唐尔嘉闪进最近的巷子,悄悄探头出去,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恰好能从挡风玻璃看见车上两人。等罗莹的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一把搂住罗莹;罗莹则在他的怀里无力地挣扎。
这个男人是谁?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还没等唐尔嘉细看,车子忽然发动了起来,唐尔嘉赶紧收回脑袋,只来得及看见车牌号。
「凌B·37975」
她默默记下车牌号,转身正要走,却隔着一条马路,直直地撞进楚子复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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