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二船工,人间蒸发

从矿洞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陆含真没有立刻下山,他让苏祉安先带人回,自己去了山下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他在村口遇到一个老猎户,六十来岁,背着一捆柴。

“老丈,这山上是不是有个守矿的?”

老猎户看了他一眼,把柴放下。“你找老陈?”

“老陈?”

“守矿的老陈,在山上待了二十年。他爹也是守矿的,老陆相公的亲卫。”

陆含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老陆相公?”

“陆丞相,二十年前来过咱们这儿。他那个亲卫,姓陈,留下来守矿,一守就是二十年。他爹死了,他接着守。”

老猎户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有一队人进山,把矿坑里的东西搬走了。他跟着去了,再没回来。”

“他跟着去了哪里?”

老猎户摇头。“只听说他上了一条船。”

陆含真沿江找。

他找了三天,沿江每一个渔村,每一个渡口,每一间废弃的茅屋。

第三天傍晚,在猫儿渡下游的一个河湾里,他找到了。

河湾很浅,水退之后露出一片碎石滩。滩上搭着一个勉强能遮雨的窝棚,几根树枝撑着,上面盖着芦苇。

窝棚里躺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皮肤贴着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的嘴唇是黑的,指甲是黑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流声——白垢已经长到了他的喉咙。他说不出话了。

陆含真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是陆丞相亲卫的儿子。”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他点了点头。

“你守了无妄山二十年。”

他又点了点头。

“你跟着船走,看见它要去哪里,你把船凿沉了。”

他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地上划,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船……要……去……”

陆含真屏住呼吸。

“云……泽……”

云泽,庄襄王的封地。

那人的手又动了,他继续写——

“我爹……说……东西……不能……见天日……”

写完这一笔,他的手垂了下去。

陆含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你爹说得对。”他说。

他把那人的眼睛合上,江风吹过来,把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点一点抹平。

苏祉安赶到的时候,陆含真正在窝棚边挖坑。

没有棺材,没有碑。只有一床从窝棚里找出来的旧草席。

他们把守矿人埋在了河湾边的山坡上,没有碑,没有标记。只有一棵老槐树,和满山的野草。

“他说了什么?”苏祉安问。

“船要去云泽,他爹说,东西不能见天日。”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是陆丞相的亲卫,陆丞相让他守在这里,守了二十年。”

“我爹为什么要藏这批军械?”

他们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江风从河湾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老槐树的叶子正在落。

苏祉安忽然开口:“十二个船工。”

陆含真转过头。

“船上有十二个船工,他们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守矿人凿船的时候,船工在做什么?”

陆含真皱起眉头。

“守矿人跟着船走,发现船要去云泽,决定凿船。但船上还有十二个船工,如果船工活着,他们会阻止他,如果船工死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苏祉安从袖中掏出那块手帕,打开。灰白色的粉末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祠堂里那七个人,碰了舱底的积水,上岸后发病死了。船上的十二个船工,在舱底搬运货物,接触积水的时间比那七个人更长。”

“他们在船上就死了。”

“对,船还没沉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守矿人凿船的时候,船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们的尸体呢?”

“沉在江底,或者被暗流冲走了。浔江这一段,水底暗流很急,尸体漂不了多远就会被淤泥埋住。”

苏祉安把手帕包好,收进怀里。

“凿船的人,是船上唯一活着的人。他知道白垢,他爹守矿二十年,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碰水。他凿船的时候,没有沾舱底的积水。”

江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苏祉安看着那座没有碑的坟,“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老猎户说他姓陈。他爹是陆丞相的亲卫,也姓陈。”

“陈,”苏祉安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他们没有再说话。暮色从山坡上漫下来,把老槐树、野草和那座没有碑的坟都裹了进去。

从河湾回来,陆含真去了如意楼。

沈问舟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他正在弹琴——琴声很淡,像随手拨弄的,不成曲调,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听。

“陆兄弟,”他没有抬头,“矿坑里看见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矿坑?”

沈问舟笑了一下,把琴推到一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无妄山方向,来回六十里。你鞋上沾着矿坑里那种灰白色的土。这种东西,浔江边上只有无妄山有。”

陆含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空箱子。”

“恐怕不止空箱子,还有陆相的字吧。”

陆含真倒酒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问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一个做生意的,和你一样,也在找一些东西。”

“找什么?”

沈问舟没有回答,窗外,浔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二十年前那批军械,从北境运到浔江,用的是商船,藏在无妄山,雇的是商队的脚夫。二十年后挖出来,装的还是商船。从头到尾,经手的都是商人,官府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报官。”

“那你呢?你在里面经手了什么?”

沈问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没经手 但我认识经手的人。”

“谁?”

“柳镇山。”

陆含真的眉头皱起来,漕帮帮主,柳惊鸿的父亲,失踪了的那个人。

“柳镇山二十年前是漕帮的一个堂主。那批军械从北境运过来,走的就是漕帮的船,他经的手。二十年后,有人找到他,让他把矿坑里的东西再运出来,他不敢不运。”

“谁找的他?”

沈问舟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个字——“沈”。

“这是柳镇山出门之前,托人交给我的。”沈问舟说,“他去找那个人了,走之前,他把这块牌子留下来。意思是——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来查案的人。”

“这块牌子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牌子。我在浔江上做生意,每一条经我手的船,船头都挂这个牌子。柳镇山把它还给我,是说——他的船,以后不挂我的牌子了。”

“他去找的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

沈问舟把木牌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浔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

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江水的声音。

“陆大人,这浔江上跑船的人,分两种。一种挂我的牌子,一种不挂。挂我的牌子的,出了事我会管,不挂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柳镇山挂了你的牌子。”

“对,他挂了二十年。”沈问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这一次,他运的货,没挂我的牌子,他不敢挂。”

“因为他运的是军械。”

“不。”沈问舟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他运的是一个局,一个二十年前就设好的局。他被人推进去了,他想爬出来,所以去找设局的人。他把我的牌子还给我,是说——这件事,跟沈家没关系,出了事,不要管。”

“然后他就不见了。”

“是,他不见了。”

陆含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找柳镇山?”

“不是,”沈问舟说,“柳镇山我自己会找。”

陆含真没有再问。他把杯中酒喝完,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问舟。”

“嗯。”

“下次见面,换我请你喝酒,希望你可以坦诚一点。”

沈问舟笑了一下,“我等着。”

他走下楼梯。

沈问舟坐在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如意楼的大堂里。

窗外的浔江在暮色里静静地流。江面上起了雾,把远处的山、近处的船,都裹了进去。

他拿起酒壶,往那只空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然后一个人喝了。

第二天,苏祉安和陆含真去了猫儿渡的河神庙。

沈问舟在如意楼说的那句话——“柳惊鸿在猫儿渡,河神庙”——陆含真告诉了苏祉安。

苏祉安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暂时不需要问。

河神庙在猫儿渡东边半里地,庙门塌了一半,里面的神像倒在地上,头不见了。神像的脖子上长出一丛野草,在风里摇晃。

柳惊鸿坐在神像旁边。

二十来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她的手腕上有勒痕。但眼睛是清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的那种清。

“柳姑娘,”苏祉安在她面前蹲下来,“大理寺苏祉安。”

柳惊鸿看着他,又看了看陆含真。直到看到苏祉安的令牌,她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很沙哑。

“那艘船上的货,不是盐,是无妄山挖出来的军械。”

“我们知道。”

“你们不知道全部,”柳惊鸿说,“祠堂里那七个人,是我爹派去查沉船的,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我的衣袖沾了船底的积水,开始长出那种灰白色的东西。我把衣裳烧了,躲到这里来,但还是一路有人在找我。”

苏祉安从袖中掏出那块烧焦的青布片。“这是你烧的。”

柳惊鸿看了一眼,“是。”

“你爹呢?”

“失踪了。”柳惊鸿的声音低下去,“有人要他运这批货。他不想运,但那人拿我要挟他,他只能运。船沉了之后,他去找那个人,再没回来。”

“那个人是谁?”

柳惊鸿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是京里来的,姓郑。”

郑,苏祉安把这个姓记在心里。

“我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柳惊鸿说,“他说,二十年前浔江上沉过一艘一模一样的船。船上也是军械,也是无妄山的东西。那艘船沉了之后,经手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陆含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苏祉安站起来,庙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云遮住了太阳。

江风从破门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打着旋。

“跟我们回去,你在这里不安全。”

柳惊鸿点了点头。陆含真扶她站起来。她站不稳,脚踝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

“那七个人临死之前,一直在叫。”柳惊鸿忽然说,“叫了一整夜,他们说——‘水是热的。水里有东西,它在往里钻。’”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新角色的出现,神秘的沈问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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