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去了柳河镇。柳河镇在青枫渡东边三十里,是浔江沿岸最大的镇子。
漕帮在浔江的一个分舵就设在这里。
镇子很安静,街面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
几条野狗蹲在街角,看见人也不叫,只是用发红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人呢?”陆昭问。
带路的衙役咽了口唾沫:“回将军,前几日……漕帮的人,死了七个。”
苏祉安脚步一顿。“带我们去看看。”
衙役领他们到了一间祠堂,七具棺材停在里面,还没封棺。
少卿掀开盖布,看见第一具尸体的脸——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缩成针尖大。不是中毒。
仵作已经验过了,不是中毒,不是溺水,没有任何外伤,死因不明。但七个人,死状一模一样。
“他们死之前,去过哪里?”少卿问。
衙役想了想:“去查过那艘沉船。帮主让他们去的,说漕帮的船出了事,得查清楚。”
“帮主呢?”
“帮主……前几日还在。昨天开始没见着人。手下说帮主出门会友了,没说去哪里。”
陆含真走到棺材边,伸手掰开尸体的嘴。
嘴里什么都没有。
但舌根处,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霉斑,又像细盐,细细密密地附着在肉上。
“这是什么?”
仵作摇头:“小的没见过,不是毒。小的验了二十年尸,没见过这种东西。”
苏祉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地刮了一点下来。
那东西很硬,像石头,但轻轻一捏就碎了,变成粉末,粉末没有任何气味。
和甲板上的淤泥一样,没有气味。
他把手帕包好,收进袖口里。站起来,看着那七具棺材。
“七个人,同一天死,同一症状。”他说,“不是意外。”
陆含真看了他一眼。
“有人在清理。”苏祉安说,声音很平。
从祠堂出来,苏祉安注意到门口的地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血干了之后是黑色,这是暗红色的,像蜡烛油。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凑近鼻子。
有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沉香。很淡,被风吹得几乎闻不到。
“这里烧过什么东西?”
衙役凑过来看了看:“是纸钱吧,镇上死了人,家家户户都烧。”
“不是纸钱。纸钱烧过的灰是黑的,这痕迹是暗红色的。”
陆含真在祠堂四周走了一圈,在后窗下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小堆灰烬。
灰烬里混着没烧完的碎片——不是纸,是布。一小片青色的布,边缘烧焦了,中间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布的背面绣着一个字。
“柳”。
“柳惊鸿。”陆含真说。
“她来过这里。”苏祉安接过布片,“在七个人死之前还是之后不清楚。但她烧了一件青布衣裳。”
苏祉安把布片收好,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放在一起。
傍晚,陆含真从祠堂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七具尸体的脸。
他想透口气,沿着柳河镇的街巷往江边走。走到半路,巷子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跑得飞快。
后面追出来一个老头,扯着嗓子喊“抓贼”。
陆含真伸脚绊了一下。
那人摔了个狗啃泥,包袱散开,滚出几块碎银子。
陆含真把包袱捡起来,那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少管闲事。”
陆含真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他,笑了。
“刀不是这么握的。”
话音没落,刀已经到了陆含真手里。那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老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接过包袱,千恩万谢。
陆含真摆摆手,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刀尖扎进土里,刀柄嗡嗡地晃。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笑,笑声不大,但很好听。
陆含真转过头。人群里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料子很好,但穿得很随意,领口敞着,袖口挽到小臂。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绦子旧了。他手里提着一壶酒,青瓷酒壶,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
他正笑着看陆含真,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好身手。”那人说。
“还行。”陆含真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人把酒壶往陆含真那边递了递。“喝一杯?”
陆含真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入口绵柔。
“好酒。”
“还行。”那人也喝了一口,“浔江边住了这些年,每年秋天让人从汾阳带。今年雨水多,不如往年。姓沈,沈问舟。”
“陆含真。”
“陆兄弟,”沈问舟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像是认识了很久,“刚才那一下,是军中手法。”
“你懂军中手法?”
“不懂,但见过。”沈问舟把酒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在江堤上坐下来,“跑船的,什么都见过一点。见过北境的兵押运粮草从浔江过,他们的刀,握法跟你一样。”
陆含真在他旁边坐下。“你跑船?”
“跑船,贩盐,贩茶,贩布。哪样赚钱做哪样。”
沈问舟往后一靠,双手撑在石头上,仰头看着暮色,“这浔江上下,跑船的分两种。一种挂沈家牌子,一种不挂。挂了的,出了事我管,不挂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那艘沉船,挂你的牌子了吗?”
沈问舟的笑容淡了一点。“没挂。”
“但你注意到了。”
“吃水那么深的船,从无妄山方向过来,船头挂漕帮的旗——旧旗,旗杆是新的。船身漆是新刷的,船底青苔很厚。旧船翻新,运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陆含真,“陆兄弟,你在军中多年,这种船,你见过吗?”
陆含真没有回答。
沈问舟也没有追问。他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天快黑了,陆兄弟,你这人挺有意思。改天一起喝酒。”
他转身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柳河镇有家胭脂铺,老板娘姓柳。听说她消息灵通,漕帮的事,她可能知道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漕帮的事?”
沈问舟回头笑了一下,“这镇子就这么大,来了个将军,去了祠堂,看了尸体。不是查漕帮的事,难道是来逛庙会的?”
他摆了摆手,走进了暮色里。靛蓝色的衣角在巷口飘了一下,很快被阴影吞没了。
陆含真坐在江堤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对胃口——不绕弯子,但也不把话说透。
他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喝完,站起来,回了县衙。
苏祉安和陆含真去了那家胭脂铺。
铺子在柳河镇东街,门面不大,刷成淡青色,窗台上摆着几盆栀子花。
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铺子里没有人。
柜台收拾得很干净,货架上的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青布衫子。
苏祉安继续搜查,货架后面有一道小门,推开进去是一间卧房。
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枕头下面压着一本手抄诗集,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安儿手录,永安年春。”
安儿,许安。
他们从卧房出来,在铺子里又走了一圈。
墙角有一个小火盆,盆里的灰烬还是温的。灰烬里有一些没烧完的纸片。
陆含真蹲下来,用银签子拨了拨。
纸片上只剩下几个字:“……无妄……白垢……水……”
他把纸片收好。
一起走出胭脂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祉安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柳记胭脂铺”的招牌。
窗台上的栀子花鼓鼓的,还没开。
她留下了一盆灰烬和几个没烧完的字。
白垢。无妄。水。
无妄山在浔江上游,离青枫渡大约六十里。
山不高,但很深。
山里面是废弃的矿坑,早年间这里出铜,后来矿脉断了,就荒了。
矿坑还在,坑道四通八达,像蚂蚁窝。
附近的猎户偶尔会进去避雨,但没人敢走太深。
太深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
他们到无妄山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矿坑的入口在半山腰。
洞口被杂草遮住了一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洞口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是独轮车的印子,是双**车,载重的那种。
印子很新,最多半个月。
“有人从这里运过东西。”陆含真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车辙的深度,“载重不轻。”
他们举着火把往里走。
坑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和头顶都是裸露的岩壁,凿痕粗粝,泛着暗绿色的铜锈。
火把的光照在上面,岩壁上有细微的反光——不是铜矿的光,是另一种东西。灰白色的,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霜。
苏祉安伸手摸了一下,粉末沾在手指上,很细,比面粉还细,没有气味。
和祠堂里那七具尸体舌根下的东西一模一样。
“别碰,”苏祉安对身后的人说,“所有人,用布蒙住口鼻。”
他们继续往里走,坑道越走越宽,最后通到一个巨大的矿洞。
矿洞有县衙的大堂那么大,洞壁上全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厚厚的一层,像积雪。
矿洞的角落里,堆着几十只木箱。
不是新箱子。
这些箱子很旧,木头已经发黑,边角有腐烂的痕迹。
有几只箱子被撬开过,里面是空的,只剩箱底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里埋着几根稻草,草上沾着发黑的油脂。
陆含真蹲下来,检查那些箱子。
箱盖上钉着铜牌——不是官造的印记,是商号的标记。铜牌上的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他用手擦了擦,隐约认出两个字。
“……记。”
第一个字完全锈没了。只剩下一个“记”字。
“这是商号的箱子,”陆含真说,“不是官造的军械箱。”
苏祉安走过来看了看。“商号运军械,用的是自己的箱子,这批军械不是从军器监直接调拨的。是有人私下造的,或者是——”
“是有人私下买的。”陆含真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私下买卖军械,形同谋反。
苏祉安把火把举高,照向矿洞深处。火光尽头,还有一条坑道,比来的那条更窄,更黑。
他们走进那条坑道。
坑道尽头是一个小洞窟,只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洞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字是用刀尖刻的,刻得很深——
“明启年七月十八。陆某奉命封存于此。后世若有见者,当知此物不可见天日。”
落款只有一个字。
“陆”。
陆含真站在那面石壁前。火把的光映在石刻上,字迹被光影切得明暗分明。
他站了很久。
苏祉安没有出声。
“我爹的字,”陆含真终于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苏祉安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
“他封存了这批军械。”
“奉谁的命?”陆含真问。
“为什么不可见天日?”陆含真又问。
苏祉安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在洞窟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细碎的痕迹,火把凑近了看——是脚印。
很多脚印,叠在一起,方向一致,从洞口到洞窟深处,又从洞窟深处退出来。
“不止一批人来过。最近有人来过,把箱子里的东西搬走了。搬到码头,装上那艘沉船。”
陆含真站在石壁前,看着那行字。
他父亲的字。
他父亲二十年前来过这里,亲手封存了一批军械。奉谁的命?用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可见天日?
忘记陆相是谁的可以看看第一章的开头哦~是我们陆元一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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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船上七尸,死状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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