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夜登闻鼓

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贡院门口的灯笼被淋湿了,光晕成一团。

看门的老头缩在门房里,听见街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

他没探头,在京城住了四十年,他知道半夜跑过去的人,不是逃命就是报信,哪一种都不该看。

方渐是戌时敲的登闻鼓,鼓声在雨里响了十三下。

登闻鼓的鼓面是牛皮蒙的,雨打在上面,声音发闷。

像心跳。

他在鼓楼下站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值夜的吏员回来了。

打着哈欠,袍角沾着酒气。

他接过状纸,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为科场舞弊事,具状人方渐”——哈欠停了。

他把状纸卷起来,塞进袖中,动作很快,像纸烫手。

方渐看着他收好。

“敢问大人,这状纸会递到谁手里。”

吏员看了他一眼。

登闻鼓的规矩是状纸直递御前,但那只是规矩,至于真的到谁手里,这谁说得准呢?

“你既然敲了鼓,状纸自然会有人看。”

方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转身的时候,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扫过鼓楼石柱,剐蹭了丝丝线头。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在贡院门口坐了很久,看着那扇他走了三次的门。

方渐记得第一回来的时候,数过这些砖。

从照壁到门口,横着数七十三块,竖着数二十四块。每一块都不一样。

有的裂了缝,有的凹下去一个坑,有的边角磕掉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茬口。

下雨天踩上去,松动的砖底下会溅起泥水,脏了袍角。

他数这些砖,却不敢抬头看那扇门。

永安二年。

他揣着家里卖牛换来的盘缠,走了十二天。出家门那天早上,娘把那件青衫递给他。

家里最后一块布。

针脚很密,袖口多缝了一道边,娘说,袖口最容易磨破。

他穿上,娘围他转了一圈,把袖口抻了抻,说大了点,明年还能穿。

那场考试他觉得自己答得很好,策论写治水,写到“在疏不在堵”时,想起家乡那条年年泛滥的河。

小时候跟爹去河边,爹指着河道说,这河每年都淹,官府每年都修,修了又淹,淹了又修。你知道为什么?他说不知道。

爹说,因为修河的人不想把河治好,河治好了,他们就没钱拿了。

幼时的他不明白,但是想,要是他,他肯定拿着多余的钱多修几条。

他把这话写进了策论,写完之后,又划掉了。

放榜那天没有他,后来听说,主考官跟人讲,那一科有份治水的卷子是他看过最好的策论,但卷子在誊录时被抄错了,整句话的意思全变了,落榜。

卷上批了四个字:文理不通。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策论里划掉的那句话,只感慨自己运气不好。

第二回来是永安三年。

他借了盘缠,又走十二天,这回格外小心,每个字都端端正正,考到第三天,邻座碰翻了砚台。

墨溅过来,污了他半张卷子,监考官过来看了一眼,说墨污过三字,判蓝卷,不阅。

他坐在那里,看着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邻座后来中了二甲,分到吏部。

方渐后来打听到,那人是故意的,那一年他年轻,小地方来的,见识京城的金碧辉煌,为了掩盖少年人的自尊心,于是他故作清高,有人看不惯他。

有风声说他的文章好,有人不想让他中。至于是谁,他没有再问。

在京城住了两年,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该问,问了也没人答,答了也没用。

他想下次再小心一点吧,再来一次。

第三回是今年。

他学会了低调,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合群,和同考生推杯换盏。

考的那天,策论写盐铁,诗赋写秋雨。

听见考场外的雨打在瓦上,和家乡的雨声一样,他认真的写下了民生国计,还有那年他的少年意气。

考完出来,贡院对面茶摊有个老秀才在替人写信,老秀才的手很稳,字一笔一划,他走过去,请老秀才替他写一封。

老秀才问写给谁,他说写给家里,就写“考完了,等放榜”。

没写“考得如何”,考了三次的人,不敢说这几个字。

等放榜的那几天,他每天去贡院门口转一圈。

看门的老孙头认得他了,有一天傍晚,老孙头端着一碗茶坐在门房里,隔着窗子跟他点了点头。

“又来了?”

方渐说又来了。

老孙头喝了一口茶,“我在这儿看了四十年。第一回来的人,脚步是轻的。第二回来,脚步就重了。第三回来,脚步又轻了。你知道为什么?”

方渐说不知道。

“第一回不知道怕,第二回知道了,第三回——”老孙头没说完。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贡院门上的匾,“公道取士。这四个字我看了四十年,头十年我还信,后来不信了。”

方渐问他为什么还在这儿。

老孙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总得有人看着。”

放榜那天方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

他想大概是这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鲫,自己的学识还是不够。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一个五十多岁的考生蹲在照壁下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拍他肩膀,说老周,下科再来,老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渐想起第一回落榜时自己也是这样蹲着。旁边有人递来一个炊饼,说吃吧,吃饱了明年再来。

他接过去咬一口,眼泪掉在炊饼上。

那个人今年也没有中。

方渐没有蹲,他已经学会了不蹲。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青衫袖口的毛边捏了又捏,三年了,袖口还是磨破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三场考试的卷子在心里又写了一遍。策论,诗赋,经义,每一个字都记得。三年了,每一个字都记得。

窗外有人在唱曲。

是隔壁茶楼的歌女,嗓子哑哑的,唱的是一个诗人的词,那个诗人现在在庄襄王府上。

词写的是怀才不遇,写了满纸的怨和叹,方渐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个诗人写了一辈子怀才不遇的诗。

人们读他的诗,都说他有才,替他可惜。

但方渐想起在书铺翻过的一本旧档。这个诗人在任上那几年,当地修了一条渠。

渠修了三年,花光了朝廷拨的银子,最后只修了半条。

水引不来,田还是旱着,诗人卸任后,当地人把那半条渠填了。

他的诗里从没写过这条渠。

方渐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不甘,为什么这样的人的壮志难酬也是值得被赞扬歌颂的。

只是因为他是王爷府上的,会讨王爷欢心便可吗,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一个壮志难酬的爱国诗人,一个爱才惜才的王爷,很容易就传唱一段佳话。

可后来,他才知道,什么抄错,什么合群,什么水利工程,民生国计,这些都没有用,那什么才有用呢。

他想起辞京回乡的中午,他和他的同乡,一个姓李的考生请他喝酒,喝到第三壶酒,把筷子一放,说方兄,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进场之前有人找我,让我写记号,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写就是了,我写了,我中了。

方渐猛然抬起头问,你知道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吗。

李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方兄,你说我偷了吗。

方渐没有回答。

回到现在,他打开袖中的纸,和递上去的那份一样,最后一页写了名字,五个。

他把这五个名字查了半年,从去年秋天查到今年秋天。

他那双灰布鞋已经磨破了,找同考生问,有人不敢说,有人不愿说,有人说了又反悔。

他把这些写进了状纸,十三页,每一页都按了手印。

印泥是大理寺门口那家铺子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老板问做什么用。

他说画押,老板说画押要用好印泥,不容易褪色。他说不用,便宜的好,按上去洇开一点。

像红榜上的字。

雨是戌时落的。

贡院方向的鼓声传到大理寺值房时,苏祉安正在翻青州税银的卷宗,鼓声伴着雨声,十三下。

窗纸沙沙响着,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

陆含真推门进来时,苏祉安正在系油衣。

“登闻鼓,十三下。”

“听见了。”苏祉安把领口拢紧,“敲鼓的人不会回住处,你去贡院附近,我去鼓楼。”

敲登闻鼓的,十有**是考生,考生都住在那一片。

贡院一带的客栈有七八家,陆含真一家一家敲门。

问到第五家,掌柜的说有个书生住了好些天,姓方,客栈叫“得中”。

茶房蹲在柜台后面,脸埋在膝盖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方渐住哪间?”陆含真问。

茶房的声音发着抖,“二楼,走廊尽头。”

陆含真上楼,木楼梯响了十七下,走廊尽头的房门掩着,推开。

屋里没人。

床上放着包袱,打开,几件旧衣,一方砚,半锭墨,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块,磕痕是旧的。

最底下压着一件灰衫,叠得整齐,袖口磨出毛边。

他把灰衫抖开,衣襟内侧缝着暗袋,线头被挑开了。

挑得很小心——没有扯断线,只从中间挑起来,取出东西,又让线头落回去。

有人比他先到。

新案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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