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贡院门口的灯笼被淋湿了,光晕成一团。
看门的老头缩在门房里,听见街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
他没探头,在京城住了四十年,他知道半夜跑过去的人,不是逃命就是报信,哪一种都不该看。
方渐是戌时敲的登闻鼓,鼓声在雨里响了十三下。
登闻鼓的鼓面是牛皮蒙的,雨打在上面,声音发闷。
像心跳。
他在鼓楼下站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值夜的吏员回来了。
打着哈欠,袍角沾着酒气。
他接过状纸,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为科场舞弊事,具状人方渐”——哈欠停了。
他把状纸卷起来,塞进袖中,动作很快,像纸烫手。
方渐看着他收好。
“敢问大人,这状纸会递到谁手里。”
吏员看了他一眼。
登闻鼓的规矩是状纸直递御前,但那只是规矩,至于真的到谁手里,这谁说得准呢?
“你既然敲了鼓,状纸自然会有人看。”
方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转身的时候,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扫过鼓楼石柱,剐蹭了丝丝线头。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在贡院门口坐了很久,看着那扇他走了三次的门。
方渐记得第一回来的时候,数过这些砖。
从照壁到门口,横着数七十三块,竖着数二十四块。每一块都不一样。
有的裂了缝,有的凹下去一个坑,有的边角磕掉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茬口。
下雨天踩上去,松动的砖底下会溅起泥水,脏了袍角。
他数这些砖,却不敢抬头看那扇门。
永安二年。
他揣着家里卖牛换来的盘缠,走了十二天。出家门那天早上,娘把那件青衫递给他。
家里最后一块布。
针脚很密,袖口多缝了一道边,娘说,袖口最容易磨破。
他穿上,娘围他转了一圈,把袖口抻了抻,说大了点,明年还能穿。
那场考试他觉得自己答得很好,策论写治水,写到“在疏不在堵”时,想起家乡那条年年泛滥的河。
小时候跟爹去河边,爹指着河道说,这河每年都淹,官府每年都修,修了又淹,淹了又修。你知道为什么?他说不知道。
爹说,因为修河的人不想把河治好,河治好了,他们就没钱拿了。
幼时的他不明白,但是想,要是他,他肯定拿着多余的钱多修几条。
他把这话写进了策论,写完之后,又划掉了。
放榜那天没有他,后来听说,主考官跟人讲,那一科有份治水的卷子是他看过最好的策论,但卷子在誊录时被抄错了,整句话的意思全变了,落榜。
卷上批了四个字:文理不通。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策论里划掉的那句话,只感慨自己运气不好。
第二回来是永安三年。
他借了盘缠,又走十二天,这回格外小心,每个字都端端正正,考到第三天,邻座碰翻了砚台。
墨溅过来,污了他半张卷子,监考官过来看了一眼,说墨污过三字,判蓝卷,不阅。
他坐在那里,看着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邻座后来中了二甲,分到吏部。
方渐后来打听到,那人是故意的,那一年他年轻,小地方来的,见识京城的金碧辉煌,为了掩盖少年人的自尊心,于是他故作清高,有人看不惯他。
有风声说他的文章好,有人不想让他中。至于是谁,他没有再问。
在京城住了两年,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该问,问了也没人答,答了也没用。
他想下次再小心一点吧,再来一次。
第三回是今年。
他学会了低调,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合群,和同考生推杯换盏。
考的那天,策论写盐铁,诗赋写秋雨。
听见考场外的雨打在瓦上,和家乡的雨声一样,他认真的写下了民生国计,还有那年他的少年意气。
考完出来,贡院对面茶摊有个老秀才在替人写信,老秀才的手很稳,字一笔一划,他走过去,请老秀才替他写一封。
老秀才问写给谁,他说写给家里,就写“考完了,等放榜”。
没写“考得如何”,考了三次的人,不敢说这几个字。
等放榜的那几天,他每天去贡院门口转一圈。
看门的老孙头认得他了,有一天傍晚,老孙头端着一碗茶坐在门房里,隔着窗子跟他点了点头。
“又来了?”
方渐说又来了。
老孙头喝了一口茶,“我在这儿看了四十年。第一回来的人,脚步是轻的。第二回来,脚步就重了。第三回来,脚步又轻了。你知道为什么?”
方渐说不知道。
“第一回不知道怕,第二回知道了,第三回——”老孙头没说完。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贡院门上的匾,“公道取士。这四个字我看了四十年,头十年我还信,后来不信了。”
方渐问他为什么还在这儿。
老孙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总得有人看着。”
放榜那天方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
他想大概是这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鲫,自己的学识还是不够。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一个五十多岁的考生蹲在照壁下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拍他肩膀,说老周,下科再来,老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渐想起第一回落榜时自己也是这样蹲着。旁边有人递来一个炊饼,说吃吧,吃饱了明年再来。
他接过去咬一口,眼泪掉在炊饼上。
那个人今年也没有中。
方渐没有蹲,他已经学会了不蹲。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青衫袖口的毛边捏了又捏,三年了,袖口还是磨破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三场考试的卷子在心里又写了一遍。策论,诗赋,经义,每一个字都记得。三年了,每一个字都记得。
窗外有人在唱曲。
是隔壁茶楼的歌女,嗓子哑哑的,唱的是一个诗人的词,那个诗人现在在庄襄王府上。
词写的是怀才不遇,写了满纸的怨和叹,方渐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个诗人写了一辈子怀才不遇的诗。
人们读他的诗,都说他有才,替他可惜。
但方渐想起在书铺翻过的一本旧档。这个诗人在任上那几年,当地修了一条渠。
渠修了三年,花光了朝廷拨的银子,最后只修了半条。
水引不来,田还是旱着,诗人卸任后,当地人把那半条渠填了。
他的诗里从没写过这条渠。
方渐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不甘,为什么这样的人的壮志难酬也是值得被赞扬歌颂的。
只是因为他是王爷府上的,会讨王爷欢心便可吗,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一个壮志难酬的爱国诗人,一个爱才惜才的王爷,很容易就传唱一段佳话。
可后来,他才知道,什么抄错,什么合群,什么水利工程,民生国计,这些都没有用,那什么才有用呢。
他想起辞京回乡的中午,他和他的同乡,一个姓李的考生请他喝酒,喝到第三壶酒,把筷子一放,说方兄,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进场之前有人找我,让我写记号,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写就是了,我写了,我中了。
方渐猛然抬起头问,你知道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吗。
李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方兄,你说我偷了吗。
方渐没有回答。
回到现在,他打开袖中的纸,和递上去的那份一样,最后一页写了名字,五个。
他把这五个名字查了半年,从去年秋天查到今年秋天。
他那双灰布鞋已经磨破了,找同考生问,有人不敢说,有人不愿说,有人说了又反悔。
他把这些写进了状纸,十三页,每一页都按了手印。
印泥是大理寺门口那家铺子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老板问做什么用。
他说画押,老板说画押要用好印泥,不容易褪色。他说不用,便宜的好,按上去洇开一点。
像红榜上的字。
雨是戌时落的。
贡院方向的鼓声传到大理寺值房时,苏祉安正在翻青州税银的卷宗,鼓声伴着雨声,十三下。
窗纸沙沙响着,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
陆含真推门进来时,苏祉安正在系油衣。
“登闻鼓,十三下。”
“听见了。”苏祉安把领口拢紧,“敲鼓的人不会回住处,你去贡院附近,我去鼓楼。”
敲登闻鼓的,十有**是考生,考生都住在那一片。
贡院一带的客栈有七八家,陆含真一家一家敲门。
问到第五家,掌柜的说有个书生住了好些天,姓方,客栈叫“得中”。
茶房蹲在柜台后面,脸埋在膝盖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方渐住哪间?”陆含真问。
茶房的声音发着抖,“二楼,走廊尽头。”
陆含真上楼,木楼梯响了十七下,走廊尽头的房门掩着,推开。
屋里没人。
床上放着包袱,打开,几件旧衣,一方砚,半锭墨,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块,磕痕是旧的。
最底下压着一件灰衫,叠得整齐,袖口磨出毛边。
他把灰衫抖开,衣襟内侧缝着暗袋,线头被挑开了。
挑得很小心——没有扯断线,只从中间挑起来,取出东西,又让线头落回去。
有人比他先到。
新案件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雨夜登闻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