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斫的死,西南驿站

大殿之上。

庄襄王出列,“陛下,林相身为百官之首,竟纵容门生在春闱中泄考题,舞弊私营,臣以为,应罪加一等,恳请陛下明旨,令林相避位待查!”

满朝文武屏息,目光在林相和庄襄王之间游移。

林怀止面色平静,抬手缓缓摘下官帽,跪在大殿上:“臣有罪,门生不肖,是臣管教不严,臣,请陛下责罚。”

白君煦眉头紧锁:“丞相,你先起来说话。”

林怀止依旧伏身在地:“臣……愿退位让贤。”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不少文臣武将都纷纷出来劝慰林相。

庄襄王没有罢休,他之前在查苏祉安,想到了苏斫的死,苏祉安之父。

庄襄王自然知道苏斫是死在谁手里的。

六年前,有人给他递了一封信,信上写着苏斫的行踪。

递信的人自称“隐”,笔迹清隽。

他派人在西南驿站伏杀了苏斫。

而六年后,他查到了苏斫死的那天晚上,林怀止不在京城。

于是他把这件事捅到了朝堂上,要让这把火烧的再旺些。

刚刚的闹剧还没有结束,庄襄王又启奏,

“陛下,臣以为丞相林怀止不仅扰乱春闱,还涉及多年前的一桩悬案。大理寺少卿苏祉安,生父苏斫,死于西南驿站。敢问林相,苏斫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林相依旧伏在地上,白君煦退了朝。

庄襄王不需要真相。

他只需要这把刀能刺进林怀止和苏祉安之间。

递信的“隐”是谁,他查了六年年没有查到。

但他知道林怀止那天晚上不在京城,这就够了。

嫁祸一个不在场的人,比证明一个人有罪容易得多。

流言在京城传开了,苏斫是林相害死的,林相收养苏祉安是为了掩盖罪行。

流言传到苏祉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大理寺值房整理冯成的档案,他看着桌上的案卷,冯成及其余四人将秋后问斩。

第二天,苏祉安站在林怀止面前,看着他批文书,文书的结尾批上“诸事稳妥,依奏办理”。

批完,林怀止抬起头,“你听见那些话了。”

苏祉安说听见了,“子明,你信吗?”林怀止看着他,目光清明,一如小时候教他写字,读书一样。

苏祉安望向林怀止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他从小望到大的,书院下雨的接送时的温柔,得风寒时染上的焦急,他中举时的欣喜欣慰,还有每次出门查案的担忧。

“爹,我信你批的准字。”

吏部尚书下狱,朝堂所有和这案件有关的官员得到了肃清,该辞官的辞官,该贬职的贬职。

而吏部尚书谁来接替,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

太尉推荐了一个人,国子监祭酒,顾秉文。林相没有反对。

庄襄王也没有反对,不是不想,是反对不了。

顾秉文在国子监坐了二十年冷板凳,没有结党,没有站队,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庄襄王查了他三个月,只查到他每年陆观澜忌日在藏书楼坐一个时辰,这算什么把柄?

几日后上朝,庄襄王又启奏林相的事。

顾秉文反击了,新任吏部尚书第一次在朝堂上开口,他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掷地有声:“庄襄王殿下,冯成是谁的人?记号是谁的人发明的?恐怕你我都知晓,您弹劾林相,是想让谁接丞相的位置?”

庄襄王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朝堂已经重新洗牌了,可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民间的流言依旧不止,这就够了。

调令下来那天,苏祉安在吏部远远看过他一眼。

三十九岁,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方渐留给阿四的那件青衫。

他站在贡院门口,没有进去,看了很久那块匾额。

其他空出来的位置当天就补上了。

苏祉安看见调令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庄襄王的钉子拔了,钉孔里换了新钉子,钉孔还是那些钉孔。

苏祉安在吏部翻查旧档时,无意中看到一封二十年前的推荐信。

信是陆观澜写的,推荐顾秉文入国子监。

信上只有几行字:“此生文章有骨,他日可当一面,观澜。”

结案后苏祉安路过贡院门口。

阿四还蹲在那里,穿着方渐的青衫,袖口的毛边比前几天更毛了。

他在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书,写到“家里都好,你在外面要吃饱,不要省”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阿四接了。

苏祉安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碎银子放进碗里,他的动作很轻。

阿四抬起头,“苏大人,方渐的状纸,递上去了。”

苏祉安说:“递上去了。”

阿四低下头继续研墨,声音闷闷的:“那就好,递上去了就好。”

苏祉安站起来,暮色落在他白衣上。

几天后,苏祉安路过国子监藏书楼,天已经黑了。

楼上有一盏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着,没有看书,只是坐着。

苏祉安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夜里风很凉,他拢了拢衣衫走了,没有上去。

陆含真从燕子渡回京那天,苏祉安在城门口等他。

陆含真骑着马上,远远看见那抹白色的衣衫,笑了一下,驾马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苏子明,宋持让我带一句话,他说,桨还没磨好。”

陆含真像一阵风,走哪都带着一股不拘的劲儿,头发被吹的乱七八糟也不管。

两匹马并肩进了城。

回到大理寺值房,陆含真把宋持的状纸放在桌上,苏祉安看了一眼,和自己袖中阿四抄的那份,一模一样。

“宋持说,三年前有人让他等,他没有告诉我是谁,”陆含真坐下来,双手枕着脑袋,看向苏祉安。

“但他说了一句话——那个人让他等,不是让他忘记,是让他活到能动刀的时候。”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等到了吗?”

“他说快了。”

苏祉安他从袖中取出那本扉页画着栀子花的诗集,放在桌上。

“柳娘留下的,书铺老板娘说,三年前这本诗集就放在账册旁边,她一直在等我们来查。”

陆含真看着那朵栀子花。

“三年前,宋持写了状纸,有人让他等。同一时间,柳娘把诗集和账册放在书铺,等我们来查,所有这些事,同时发生。”

苏祉安没有说话。

“有人三年前就在铺这条路。”

苏祉安看着窗外,贡院方向的夕阳落下来。

陆含真说,“这个人知道庄襄王在科举上的网络,知道冯成会被调进京城,知道宋持会发现泄题,知道我们会查到书铺。他在三年前,就把所有棋子的位置摆好了。”

苏祉安没有接话。

他把那本诗集翻到扉页,看着那朵栀子花,浔江胭脂铺窗台上那种栀子花,燕子渡茶馆门口那种栀子花。

同一种花,开在不同的地方。

“他等了不止三年。”苏祉安把诗集合上。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

三年前,林相在青州铺线,等着收网。

同一时间,宋持被按住了敲鼓的手,柳娘把诗集和账册放进书铺。

同一时间,顾秉文在国子监藏书楼里坐着,看一盏灯。

同一时间,冯成亲手记下了采买纸张的账目,三年后他撕掉了账册最后一页,但没有烧,或者说特意没有烧。

所有人都在等,等同一个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苏祉安走在月光里,有人铺的路,林相铺的路,两条路,通向同一个方向。

他不知道这两条路在哪里交汇,他只知道,有人在三年前就把棋盘摆好了。

他和陆含真,方渐和宋持,阿四和顾秉文,都是棋子,下棋的人,自己把自己也下成了棋子。

陆含真看着月光洒在苏祉安的身上,更显的落寞,像周身有了一个罩子,越聚越小,可以把里面的人憋死。

他的心里说不出的违和,于是起身站在苏祉安的旁边,把手搭着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 ,苏子明,我这一路舟车劳累的,你得请我喝酒,就城冬那家,酒不错。”

“……你请。”苏祉安回头看,月光下,陆含真的笑显得很温柔,像是无声的安慰,他一下别开眼。

陆含真愣了一下,然后大声笑道,“行,我请,苏大小姐。”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陆含真看着苏祉安肩膀上被弄上的泥印,偷偷翘起嘴角。

科举案的收尾工作处理了几日。

御书房里。

白君煦把朱笔一扔。

“不批了。”

他在御书房里转了两圈,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偏门溜了出去。

侍卫们早习惯了,皇上隔三差五就要微服私访,拦是拦不住的。

他先去巡捕营找陆含真。

陆含真正在摔一个下属,进行切磋,他一个过肩摔把人撂倒在垫子上,周围一片叫好。

白君煦蒙着一块布,鬼鬼祟祟趴在门口喊了一声:“陆将军!”

陆含真回头,看见是他,咧嘴一笑,把下属拉起来,大步走过去。

“乐安?怎么,又闷了?”周围都见怪不怪了,很显然,这个蒙面公子经常来找陆含真。

“据说青石镇今年有个奇观,已是深秋,却有十里桃花,可谓是晚桃,去不去?”

“去!”陆含真眼睛一亮,随即又顿了一下,“等等,我喊个人。”

白君煦挑眉:“谁?”

“苏少卿。”陆含真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大理寺苏祉安,他整天板着一张脸,再不拉出来晒晒太阳,该发霉了。”

白君煦没戳破,他只笑了笑:“行,你去喊,我在城门口等你们。”

陆含真大步流星去了大理寺。

会不会有人奇怪庄襄王咋可以不被弹劾,因为前文中有写,调令这个东西就是凭证,而冯成的调令不是庄襄王,所以即使大家都知道是庄襄王,也无法拿出证据来 下一个案件是平安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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