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棠县鸢尾花

冯成没有说话。

“王爷的意思,让你咬林相。记号是林相让你加的,泄题是林相指使的,抽卷也是林相授意的,所有的罪,往林相身上推。”

冯成的手按在桌上。

那人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白瓷茶碗,描一枝梅花。

“方渐失踪在客栈,毒。”

冯成看着那只茶碗。

“不是我。”

“自然不是你,是王爷出的手,但苏祉安会查到你这里。你在棠县修了一条渠,六年考绩中平。你以为自己是怎么调进京城的?是庄襄王殿下点了你的名字。”

烛火跳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油衣上的水滴在地上。

“因为你干净过,干净过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门关上了。

冯成调入京城那年四十二岁。

在那之前,他在棠县做了六年县令,六年考绩都是中平。

棠县同僚给他饯行时,酒过三巡,有人问他走的是谁的门路,冯某没有回答。

那人也没有再问,官场上,有些话问一遍就够了。

走的那天,棠县下了雨,夫人带着儿子在县衙后门送他。

儿子那年十三岁,个子到他肩膀,上马车之前,儿子拉住了他的袖子。

“爹,京城是什么样的?”

冯成想了想,说:“比棠县大。”

儿子又问:“爹去京城做什么官?”

冯成说:“吏部。”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马车走出去很远了,冯成掀开车帘往回看。

儿子还站在后门口,雨把他的衣裳打湿了,他没有挥手。

夫人后来在信里写,儿子从那以后读书更用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着油灯念,念到深夜还不肯睡。

她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爹在京城做官,我要考到京城去,不能让爹丢人。

冯成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妆盒里。

妆盒是他娘的遗物,红漆剥落了一半,里面装着几根银簪子,一对玉耳环,一块长命锁。

他把信压在长命锁底下。

贡院在皇城东边。

冯成第一天走进贡院时,看见了那块匾“公道取士”四个字,黑底金字,他在匾下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人说话。

“冯大人。”

他回头,一个穿蓝袍的官员站在廊下,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声音很沉,像官老爷念文书。

“在下李知,考功司。”

冯成拱手,李知还了一礼,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度量。

“冯大人从棠县来,棠县有条河,年年泛滥。冯大人在任上修了一条渠,花了两年的银子。渠修成了,水引来了,田不旱了。”李知的声音很平。

“但冯大人的考绩是中平,冯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冯成没有回答。

“因为修渠的银子,从河道款项里出的。河道款项,每年有一部分是要分出去的,分给该分的人。冯大人把银子全修了渠,没有分。棠县上下,没有人替冯大人说话,考绩就只能是中平。”

廊下有风,冯成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李知看着他,声音仍然很平。

“但冯大人还是调进京城了,不是因为有人看见了那条渠,是因为有人需要吏部有自己的人。”

他递过来一份名单。

“永安二年会试,誊录官要换一茬,这上面五个人,冯大人签一下。”

冯成接过名单,五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人是?”

“誊录官,替考生抄卷子的。”李知把“抄卷子”三个字说得很轻,“冯大人只需要签调令,别的事,不用问。”

冯成看着名单,廊下的风吹着手里的纸,纸边一下一下地掀起来。

“为什么是我?”

李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冯大人有一个儿子,读书很好,策论写治水,写得很好。”

他把“治水”两个字咬得很轻。

冯某的手在纸上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李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蓝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青砖,没有声音。

冯成站在贡院的匾下,头顶是“公道取士”四个字,然后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值房签了五份调令,每一份的举荐人一栏都写着他的名字。

冯某在值房里坐了很久,窗外雨声不断,他把妆盒打开,儿子的信。

把信拿出来,最后一行写着:“爹,等我考到京城,你就不要那么累了。”

他儿子今年也考了,策论写治水。

冯成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他打开箱底,翻出一本旧册子。

棠县任上的治水纪要,渠怎么修,水怎么引,银子怎么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画着一条渠的草图,旁边写着一行字—“成于永安元年秋,灌田三百顷。”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箱底。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京城,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金钱,权势去换,可他什么都没有,于是只能交换自己的良心与正义了。

苏祉安第二次去冯成的值房时,封条已经贴了两天。

他推门进去,书案上落了薄灰。

他打开柜子,里面是历年调任的存档,最下层放着一只木箱,没锁。

打开,几本旧书,几封书信。最底下是一本棠县治水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是渠的草图。

他把治水纪要放下,继续翻箱子。箱底有一块松动的木板,撬起来,下面压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还有一朵干透的鸢尾花,用油纸包着,花瓣已经变成褐色。

冯成入狱后第三天,翻供了。

苏祉安在牢里见到他时,他蹲在墙角,眼睛里全是血丝。

“案情有冤,记号不是我发明的,是林相让我加的,泄题是林相指使的,所有的事都是林相。”

“证据。”

冯成的手指抠着墙皮,“没有证据,但我愿意画押,用我的命画。”

苏祉安看着他。

“冯大人,你儿子今年考了,策论写治水。”

冯成的手停了。

“你在棠县修了一条渠,渠修成了,灌田三百顷。棠县没有人替你说话,但你调进了京城,是庄襄王点了你的名字。”

冯成的嘴唇动了动。

“棠县的百姓记得那条渠。”

“你经手了记号,经手了泄题,经手了抽卷。你把这些都记下来,藏在箱底,和棠县那条渠的草图放在一起,你没有烧。”

苏祉安从袖中摸出那朵干鸢尾,放在冯某面前。

冯某看着那朵干花。

牢房外面,雨打在瓦上。

过了很久,冯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棠县的渠边,种着许多鸢尾,渠修成那年秋天,花开了一片。”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三天后冯某又改口了。

“我记错了,记号是我自己发明的,和林相无关,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担。”

苏祉安在值房里接到消息时,正在翻冯某的供词,他把供词放下,看着走进来的陆含真。

“他改口之前,谁见过他?”

“没人进牢房,但狱卒换班的时候,有人在牢门下面塞了一样东西,”陆含真把那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枝栀子花,新鲜的,花瓣上沾着雨水,花茎上绑着一根青色的线。

苏祉安把花拿起来,线很短,像是从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扯下来的。

“那个人呢?”

“巷口更夫看见一个女人,穿青布衣裳,从牢房方向出来,往南走了,没留名字。”

苏祉安走到窗边,雨打在窗纸上。

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是冯某的供词,供词上按着手印,鲜红的。

旁边写着一行字:“所有罪行,系冯成一人所为。”

他把手伸进桌子的抽屉中,方渐的状纸,阿四的抄本,账册残页,还有那朵干枯的鸢尾花。

他把那枝新鲜的栀子花也放进去。

苏祉安上报的名单递到林相面前时,他看了一眼,批了一个字:“准。”

收网那天,苏祉安带走了五个人。

冯成,誊录官。董某,贡院采买。李知,吏部考功司郎中。赵某,阅卷官,他的父亲在太尉手下做事。还有林相的一名门生,管考功档案。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方渐状纸上的五个名字,全部划掉了。

第二天,庄襄王在朝堂上发难了。

有人猜到其实冯成是被当挡箭牌了吗?真正的坏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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